[Old Draft]《率月纪元》Short Story 02: Dissecting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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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耸的树影相互交叠又开枝散叶,将仅存的月光分割成数十块黯弱的残片。
  树叶打在地上的浅影一阵摇曳,晚风穿林而来,混淆了脚步声的距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的树丛中疾走。
  “不能白天来吗?非得在晚上进森林。”阿德勒教授握紧了手杖,努力跟上大部队的步伐。自他们下车踏入游客罕至的森林北部,已过了半小时有余。
  “这次行动是上级临时决定的,很紧急,所以没得选。”同行的德国军官耐心地向这位老者作着常识性解释,“快到了,就在前面。”
  一阵急促的嘀嘀声骤然响起又渐次平息,教授低头看了眼标准率权表的读数:“这个曲线……不像是术式启动,应该是某个率权实体在我们周围游荡。”
  “说起来,鬼屋的确是黑森林的热门景点。”
  “这个年头……谁知道呢。”教授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远处的树影,他想到了当前率子学理论中一个令人不安的悖论,“信的人多了,鬼真的会出现。”
  前方的行进停下了,士兵们在划定的区域前展开,有条不紊地架设各种仪器设备。艾伦已坐定在一堆杂乱排列的线圈和屏幕中间,正聚精会神地敲打着键盘。
  斯特罗斯基座,弘司引擎,杨氏定向仪,卡拉比线圈。
  教授一一扫过所需的材料,在手电的光影下艰难地寻找着接口。以前,这种工作都是由学生们代劳。
  “我来吧。”艾伦接过仪器,熟练地接好线,轻声问道,“您知道怎么回事吗?他们为什么要抓费利克斯?”
  “我也不清楚。”教授将定向仪调零,“前段时间他发了篇论文,你看了吗?”
  “生命的三要素分层?我没细看,但他的结论很有启发性。”
  “肉体-意识-灵魂,三位一体。这就是他十年研究的最终成果。奇怪的是,文章里只提到‘根据实验结果’,却没给出具体的实验过程。”
  “对啊,他究竟是怎么证明三要素的存在……”
  艾伦察觉到了某种可怕的暗示,不再说下去了。
  “现在先别乱想。待会进了实验基地,自然就知道了。”
  电路接通,弘司引擎照例发出高速旋转的噪声,基座亮起三行信号灯,定向仪的指针刺入其中。教授的思绪游离物外,在无垠的阿赖耶系中展开。
  「单式·概念·人文抽取」。
  「程式·概念·域树构造」。
  「合式·概念-领域·广度示踪」。
  以教授的率权为引,三个术式相继发动。
  以方才捕获的率权信号为触媒,费利克斯·沃格尔作为人类的概念被摘出,在集合了人类一切念想径迹的阿赖耶系中交织出一张复杂的网络,又被转化为树的形式,以基座锚定的时空坐标为原点执行广度优先搜索,最大搜寻范围设置为刚好涵盖黑森林全域。
  海量的匹配结果在线圈中转化为电信号输出到定向仪,经筛选算法处理后,通过阿赖耶系发送到术式源,即教授脑中。
  “他不在这。”教授断开线路,擦了擦汗,“只留了一道圆形结界。破解交给你了。”
  艾伦将定向仪接入电脑的瞬间,周边所有的冷却风扇都转了起来,一个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上。远处响起令人不安的电火花,那是结界的构成术式发生崩溃的现实表征。几分钟后,进度条填满了。
  “结界已移除。没有检测到异常率权信号。可以前进了。”艾伦报告道。
  “二位请稍事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军官拦下了正要起身的两位使徒。
  “看来我们的任务到此为止了。”教授向不知所措的艾伦解释道,“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毕竟我们是非战斗人员。”
  “所以基地里到底……”
  “没办法,”教授远远望着德国特种部队的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遁入夜幕,“他们以后会告诉我们的,前提是他们认为我们应该知道。”
  尽管预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们真正进入“试验田”时,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感,几个士兵当场呕吐不止。
  与这座古屋的陈旧外观形成鲜明对比,地下室内部俨然是一座高度现代化的实验设施。灯光之下亮如白昼,地面、墙壁、天花板,目之所及一片洁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无菌室,光洁的玻璃上标注了每个房间的实验对象和实验内容。房间编码的最后一位是“A”或“B”,成对组合。
  编号 122A,一具无头成年男性身体趴在地上挣扎着爬行,脊柱的一半暴露在外,脊椎以上框在一个黑色方盒中 ,盒子上伸出几根天线。122B,一块浸泡在培养皿中的脑组织,表面密密麻麻插着各色电极,一旁的屏幕上充斥着各种不可名状的曲线。
  编号 133A,一具成年男尸安然躺在裹尸布下。133B,一只长尾猴用颤抖的双手夹着一支笔,白板上全是歪歪扭扭的“HELP ME OUT”的字样。
  编号 110A,一名成年女性紧贴着墙壁机械地重复着行走的动作,生命体征正常。被发现时,身体靠墙的部位已经磨掉了一层皮,露出骨肉的截面。编号 110B,一排试管架,包含各种常用溶剂,前有德语字条“均不可行”。
  编号 222A,一名老年女性的身体左半部分,切口处被整齐地封住,通过无数条相互交缠的电线吸入一台机器。222B,右半部分,其余同 A。身体仍有微弱的活动,且左右对称,生命体征无法确认。
  编号 121A,一具成年男尸,被固定在一个率子术式的电路中,连接的弘司引擎仍在运行。编号 121B,一排超算内存条,附有“溢出错误”的德语字条。
  编号 411A,一具固定在 X 形支架上的成年男性身体标本,以关节为单位切开,切口之间以电线相连,部分肢体仍在做有限的运动,生命体征难以定义。411B,三条实验桌上摆满了从大脑、脊柱散发到全身的人体神经组织样本,且已被一丝不苟地整理归档。
  随着走廊延伸,这样的房间仿佛无穷无尽,一直排列到视线尽头,撞击玻璃的回音伴随着非人的嚎叫,于耳畔反复回响……
  “先回上面去吧……封锁现场。”军官颤抖的声音发令。他知道,他之后得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了。


2

  证辰小心翼翼地保持四肢着地的原始姿势,瞪视着正前方。
  在他的对面,是一只同样动作的德文卷毛猫。
  “哈——”
  “哈——”
  一人一猫,已对峙了许久。
  本以为交了保护费便能相安无事,没想到这厮收了小鱼干得寸进尺,一路穷追不舍,跟到了这里。
  已经对行动造成干扰了。
  “没办法了,是你逼我的。”证辰无奈地掏出一袋小鱼干,在它面前晃了晃,又扔到不远处。
  一个白色的身影窜了出去,在离小鱼干半米处轰然倒下,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它闯入了结界。
  这片本应是农场的土地,如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灰黄的草叶在干硬的土地上成片地倒下,却没有分解者来收尸。在附近偶尔可以看到带血的小小碎块,那是路过时坠亡的飞鸟。一切擅闯的活物,都被镶嵌在时空中的某种原理剥夺了生命。
  排除了威胁,证辰安心地席地而坐,从包里掏出一台破旧的计算器。
  卡西欧 fx-991CN X。自高中起追随他至今的忠实战友。
  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内核已经历了无数轮魔改。计算电路被替换为第三代率子集成芯片,徒有其表的太阳能板下是弘司引擎的无线接收器,下端新增的开口支持外接各种奇术元件。
  按下开机键后,屏幕上照例闪起艾伦编写的 RATOM 操作系统的 LOGO,其中 RATOM 是 Ratom Accordance Tortuosity Orienting Machine(率子一致性畸化引导装置)的递归缩写。
  原本代表各种运算符的按钮换上了 RATOM 系统指令集的标识,其实按钮的数量本不足以支撑 RATOM 指令集的容量,得益于 Shift 和 Alpha 一键三用的设计,证辰在不引入英文键盘的情况下实现了基于卡西欧的 RATOM 系统环境。
  虽然做成之后被很多同事嘲笑了。
  在这台逆天机器上手搓了半个多小时的 RATOM 汇编后,攻击脚本完成了。
  试运行确认无误后,证辰按下了“=”键。
  布设在欧洲的十四台受控服务器接收到卡西欧发出的攻击指令,各自认领对目标地点领域术式不同端口的逆向解算任务,解析结果流经卡西欧以电信号的形式传输到与之相连的攻击术式中。
  同时,证辰熟练地架起常规扫描术式。
  「单式·鉴识·源流解析」。
  眼前的景物被抽象的点与线替代,隐藏在现实结构深处的率子之海显现出来,农场的中心区域也是一切异常流动汇聚的中心,激荡的漩涡逐渐崩解,复归为随机因素的湍流。
  可视化确认,结界已崩溃。
  毫无犹豫的余裕,证辰径直跨过死线,绕过猫的尸体,直奔目标而去。
  结界的中心是一座典型的德国农舍,圈养的牲畜早已躺得横七竖八。证辰掐着屋主下楼的时间,环绕其跑出一个矩形,每逢顶点就甩下一个笔状物体,下端的刺针一触地便立直了。
  法伦海特指针。
  绕满一周时,证辰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大门口,匆忙调整状态。
  大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屋主警惕地在门缝后窥视,苍白的脸上透露出病态的冷漠:“是你啊。”
  证辰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好久不见,沃格尔先生。”


3

  三下敲门声:“莱娅。”
  实验室里隐约传来反应釜运行的提示音。
  又是三下:“莱娅。”
  依然没有回应。
  “斯沃博达教授——”
  “请进。”
  校长轻轻拉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你现在忙吗?如果不……”
  “稍等片刻。”莱娅一动不动地盯着反应釜,“请坐吧。”
  校长小心翼翼地找到椅子坐下,努力不碰掉周边的瓶瓶罐罐。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文件,尽量不漏过每一个国家或组织的要求,尽管它们之间充斥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们都在解决各自的难题。
  “好了,”莱娅执行完收尾的操作规程,头也不回地问道,“请问校长您有何贵干?”
  “我给你发了邮件,让你今天这个点来我的办公室。”
  “我没……”
  “那不重要,”校长决定站起来,让场面看起来更像是校长对下属的教授,“重要的是,我找你谈话的原因。你应该清楚的。”
  莱娅拿回刚洗完的烧杯,一言不发地又洗了一遍。
  “你向奥尔弗德公司断供了率子催化剂,为什么?”
  “我的生产线出了一些问题,还在修复……”
  “你助理的报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那我就直说吧。”莱娅将烧杯摁在桌上,利落地甩去双手的水分,“奥尔弗德公司……当初合作的时候,他们说可以用我的催化剂实现工业规模的二氧化碳加水合成淀粉,把粮食的价格压低到养活所有人的水平。”
  “他们的确做到了。”
  “然后呢?”莱娅转过头来,校长意识到,这是谈话以来她第一次直视他,“他们根本没有把产品销往最需要的地区,而是卖到那些已经被喂得很饱的市场。他们根本不想养活所有人,只想着通过价格战垄断全球粮食产业……”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自然会有……”
  “是,已经有好几个农业大国加征了他们的关税,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永远不会做喂饱所有人这种事的。我正在考虑给我的催化剂找一个更合适的下家。”
  “这就是问题所在。”校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厉和有效,“生产协议是政府和企业签订的,其中明确规定了你的义务。你或许是一位使徒,人类仅有的七人之一,但你首先是一个法国公民,应当遵守……”
  “长话短说吧。我需要怎样效忠我们的伟大祖国?”
  “恢复催化剂供应。除此之外,还有佩铳化工的裂化反应催化剂,白鸥科技的药物合成……”
  “恐怕我生产不了这么多东西。”
  “请你务必认真对待这件事,”校长敲了敲桌面,险些碰倒一根试管,“现在是巴黎文理研究大学的校长在同你讨论这件事,过几天或许就是安全总局的人员来盘问,再往后……”
  “我会认真考虑的,就不劳您费心了。”莱娅打断了他的话,辅以一个业余的假笑,“慢走不送。”
  校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拿起文件,礼貌地离开了实验室。无论如何,他乐观地想到,这件麻烦事已经同他无关了。
  校长走了有三分钟,莱娅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我做的是正确的事……”她喃喃地默念着,像是在重复一段祷文。
  “你还好吗?”一个老人的声音突然凑近,吓得她连忙起身,却发现实验室内没有别人。
  “是我,斯坦利。”无源的声音还在继续。
  “是您啊……阿德勒教授,您不能直接打电话吗?”通过阿赖耶系建立超验通讯,这种技术目前也只有那位能做到了。
  “我们的常规通信方式都被监听了。”
  “那不错……我还以为只有我享受这个待遇呢。”
  “南极那事之后,局势越来越紧张了。如今溯月馆已经名存实亡,每个国家都在把技术人员撤回本国。这种事情……我小时候倒是经历过。”
  “您是说冷战?”
  “对,现在大概是要‘二次冷战’了吧。只不过,这一次除了太空竞赛,恐怕还要搞‘率子竞赛’,你最近也察觉到这种趋势了吧?”
  “政府一直在向我施压,逼我跟欧盟的公司合作。以后恐怕没那么好应付了……”
  “嗯,我听说了。相比南极那种直接的军事冲突,那些率子科技公司在金融市场引起的风波更大。之前它们只是服务于溯月馆的供应商,现在却把手伸到了民用领域!这不是有责任心的政府应该允许的事。”
  “没办法,只要有一个国家撕毁‘技术封存协定’,其他国家就会争相效仿。没有谁愿意坐视自己的产业被淘汰。”
  “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我们所拥有的知识及其潜在生产力,已经远超这个时代所能承受的水平?”
  “问题是我们已经拥有了,被人盯上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可能违抗国家意志……”
  “如果,我说可能呢?”
  “……”
  “我们打算组建一个独立于两大集团的国际研究组织,不受任何国家控制,一切研究成果封存。”
  “不可能。政府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既然说是独立组织,我们就已经放弃了从联合国那里取得许可。我们的路线是在两大集团之间取得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当赌桌上的第三个玩家。我们掌握的技术就是筹码。”
  “……”
  “从人类整体的利益出发,这是我们的最优解。我们总不能乖乖地把技术交给那些资本家、政客和战争贩子……”
  “目前都有谁入伙了?”
  “艾伦和伊戈尔。费利克斯最近联系不上……证辰那边不好说,我过一段时间再去联系。”
  “……我加入。”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一旦加入,就意味着失去国家公民的身份,甚至被划为‘叛国者’。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我决定了。”莱娅扫视了一圈实验室,清点了她将要带走的东西,“我在做正确的事情。”
  “好的。莱娅……斯沃博达……”教授似乎正在一张纸上写下她的名字,这的确是很有阿德勒风格的事。想象那位亲切的老者让莱娅感到久违的放松。
  “欢迎加入……‘观测者’学派。”


4

  午后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子斜射进屋,让人勉强看清弥漫在空气中的颗粒。整个屋子笼罩在深沉的阴影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积年的霉味。木质家具表面横亘着裂纹,如同老人的脸。一切的表面都蒙着一层积灰,角落的蜘蛛网如毛线般随风飘摇,对它们来说,这里也算是祖辈的故居了。只有从门口到饭桌和楼梯的几块区域有清扫的痕迹,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证辰假装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只是为了缓解被死死盯着的紧张感:“刚乔迁没多久啊。”
  “你来这……到底想干嘛?”
  “学术交流,”证辰将背包扔在一边,摊开双手,“真的。”
  “不请自来,还破坏了我的结界。”费利克斯瞟了眼晾在一旁的背包,“那里面都有什么好东西?”
  “得了……我那点小手段你也不是不清楚,对你构成不了威胁。”
  “溯月馆派你来的吗?不……他们不可能让中方人员参与行动,两大集团互不干涉,这是国际共识。那样的话……”
  “都说了,是学术交流。我只代表我自己。”
  “那样的话……”费利克斯的目光仍锁定在证辰身上,但思绪已延伸到远方,“你的立场可是相当危险。”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另外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证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并当着他的面卸下了率子编译模块,“可以开始了吗?”
  “……”
  证辰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一长串代号的调查报告,封面上集齐了溯月馆、月球共同开发条约、联合国等主要组织的公章,接下来的几页是冗长的摘要和任务安排,大段的文字被成片涂黑,还有一些需要更高权限解锁的链接材料。证辰将文档滑到中间的位置,这里的结构开始清晰起来,每一页都由一张照片和一小段介绍组成,照片中的实验对象大部分是人类,一部分则是形似人类但严重残缺的各种怪异形体,只能从残存的部分看出他们曾是人类。
  “四天前,溯月馆派出一支特勤队,突破了你在黑森林地区的实验基地。这些是我搞到的部分资料。解释一下吧。”
  费利克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屏幕上的画面:“你需要我解释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想请教一下。你的论文我看了,生命的三位一体理论,很厉害。可惜我看不懂。”证辰合上笔记本,“给我讲讲呗。”
  “肉体,意识,灵魂。这些是构成生命的三大要素。其中,肉体是作为物理基础的有机组织,意识是基于海量物理现象涌现出的信息集合,灵魂则是生命在率子层面的率权投影……”
  “概念部分倒好理解,我就好奇,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纯白立方给了我提示。在溯月馆的八年,我和你们一起建立了率子学理论和奇术体系;最近的三年,我完成了证明。”
  “所以神谕事件当晚,你就知道三位一体了?”
  “你应该也体验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头脑中被植入了一些抽象的框架和概念,你完全理解其涵义,却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出来。”
  “纯白立方根据我们已有的认知体系赋予我们率子学知识。比如伊戈尔和莱娅就分别获得了物理、化学相关的率子理论,他们作为专家,消化这些知识并不困难,麻烦的是把这些知识转化为人类可以理解和操作的‘接口’。你的三位一体理论解释起来并不复杂,为什么一直没有发布?”
  “因为那只是一串悬空的想法,缺少严谨的证明。这就好比,你在十七世纪宣布,空气中还含有六种稀有气体……”
  “这不是问题。你是使徒,没人会怀疑你的结论。”
  “确实。”费利克斯叹了口气,“问题就出在你说的‘接口’上。”
  “你指术式?”
  “纯粹的率子理论是万年后的知识,没有太大意义,可供人类操作的术式才是研究的目的。伊戈尔的诱导术式能够引发特定的物理现象,莱娅的炼化术式可以制造各种化学反应的催化剂。三位一体理论既然成立,就一定存在相应的奇术体系。这类术式操作的对象,是生命,而且是率子学意义上的生命。”
  “那就是说……”
  “很遗憾,我也不想这样。但已知的具有足够高率权的生命,或者说符合要求的实验对象,只有人类。”
  “所以你被调离溯月馆,到地球上做独立研究……等等,你的申请能被批准,还有大量的实验对象、配套设施……你获得了政府的支持?”
  “他们不是政府,但政府为他们服务。我只跟他们中的几位代表接触过,他们行事低调,很少见报,我只听说过关于那些家族的一些传闻。他们是真正拥有这些国家的人。”
  “金融资产阶级……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各大财团。他们为什么要投资你的研究?”
  “这倒是很简单。他们认为我的研究内容可以实现永生。”
  “……好吧。”证辰略微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大阴谋。”
  “他们利用在各国政府的影响力,把我从溯月馆调回地球,然后提供给我最好的实验设施和实验……样本,还帮我顶住了各方面压力。”
  “所以最后成功了吗?”
  “证明成功了,三位一体是对的。”
  “我说永生。”
  “这个……哈,”费利克斯幽幽地笑了笑,“理论上是可行的,有好几种方法都可以做到。但我没有研究下去,因为那突破了我的底线。”
  “你做了那么多人体实验,居然还说‘底线’?我猜,那些实验多半是分离出人的某一个要素,然后观察现象吧。肉体、意识、灵魂……拿掉任何一个,人就不再为人。”
  “还有要素的存储、交换和覆写问题。我当然有罪,但为了最终的成果,这些都是值得的。”
  “你说的成果,也包括应用三位一体理论的术式吗?”
  “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我的研究已经完成,实验做完了,论文也发表了。我单方面终止了合作。现在,他们正在穷尽一切手段,要从我这回收三位一体的术式。”
  “难怪溯月馆那边要抓你……溯月馆,说是人类合作研究率子学的机构,实际上也受他们控制吧?”
  “十一年前,人类关于率子的一切知识都被我们七使徒垄断。我们拥有技术上的主动权,所以他们不怎么干涉我们的研究。如今知识共享、技术开源,再加上两大集团斗争加剧, 他们就从幕后走向台前。南极的事,只是开端。”费利克斯没有注意到,说到“南极”的时候,证辰的面色一沉。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逃亡吗?你现在可算是人类公敌了。”
  “我留下的所有资料都只包含三位一体理论的基础内容和证明过程。所有的术式,”他指了指太阳穴,“都在这,很快就要带进坟墓了。”
  “这……有什么意义?花这么大代价研究出来,然后销毁掉。”
  “事实上,我认为你们都应该这么做。率子学是揭示现实本质的理论,奇术是扭曲现实的技术,对于人类来说恐怕是千年万年后的科技了。现在的人类社会,不可能承受这些技术的冲击。”
  “准确地说,是落后的生产关系无法承受先进生产力的冲击。这时比起自毁生产力,更应该改变的是生产关系。”
  “也许吧……我读黑格尔读得比较多,那位少一点。目前的奇术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技术,将来恐怕也主要是作为统治工具使用……你知道‘技术封建主义’吗?总之,我决心已定。至于你们以后,只有天知道了……”
  “行,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也是我来的主要目的。”证辰不慌不忙地将笔记本收进背包,“假如说,有这么一个人,我亲眼确认她死了,生命体征消失,但她在阿赖耶系中的率权却一直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说,肉体毁灭,但灵魂依旧正常运转。有很多种可能……可能是假死,可能是灵魂被单独抽离出来,也可能是意识和灵魂被转移到了其他的肉体……我做过类似的实验,但没有成功,无论是灵魂还是意识,我都没有找到体外存储的方法。如果我没做出来,那大概率目前没人能做到。”
  “假死不可能,那就是转移咯。”
  “这倒是可行的,说起来,这其实是实现永生的方法之一。”
  “感谢。”证辰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的瞬间,他反手从包中抽出卡西欧,直指费利克斯。


5

  一天前,月球,溯月馆,中国分区。
  分区科研主管林钧寰神色凝重地浏览着屏幕上的资料。自证辰失联、他接替科研主管岗位已有两天,他仍在整理证辰留下的一摞名为手稿的鬼画符,试图弄清他的研究进度。
  办公室的门毫无征兆地开了。来人走到他身后时,他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刘政委……”他连忙站起身来。
  “小林,你在忙啊?”
  “还好。是证辰的事吗?”
  “你这边科研的任务先放一放,交给徐教授处理。”刘政委递给他一个文件夹,“组织上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需要你回地球一趟。”
  林钧寰打开其中一个文件翻了几页:“这是……证辰的资料……”
  “自他出生起的全部档案,你在回地球的路上要看完。我们知道,你是证辰的中学同学,同时也是率子方面的专家,所以派你回地球参加对证辰的追捕任务。”
  “‘追捕’?他犯什么事了?”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光是无故失联、偷渡回地球这一条,就有叛逃的嫌疑。”
  “如果要找人的话,可以让阿德勒教授……”话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问题了。
  “目前,这件事还没有泄露给其他国家。你也要注意保密。到地球后,地面的对接人员会把你送到指挥中心。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点,是我今天刚想到的。”林钧寰指了指屏幕,“证辰之前在实验室搭建了一个服务器集群,理由是用于支援大型术式。这些服务器是远程访问的,如果证辰要运行这种术式,就一定会与服务器连接。到时候就可以反向定位,得到他的具体坐标。”
  “好,我会安排一组技术人员落实这件事。对了,最后讲一点,这是上面特别强调的。”政委突然凑近了,“尽量活捉。如果做不到,也要把尸体带回来,不惜代价。”
  “可他毕竟是我国唯一的使徒……”
  “我只是在转述上级的原话。现在形势越来越紧张了。我们需要的是忠于祖国的使徒。如果这一点得不到保证,那还不如没有。”


6

  “三位一体的根术式,包括所有相关的触媒、线路、代码,”证辰的手指紧紧抵住“=”键,“全都交给我。”
  “我说了,”费利克斯无奈地垂下头,双目紧闭,“我已经销毁了所有的外部记录。”
  “你知道的,我有更简单的方法。”
  “……”
  “可以直接从……”
  「程式·三位一体·神经断联」。
  嗡———
  毫无征兆地,视界一片漆黑。手腕处传来撞击的痛感,卡西欧脱手而出,然后是清脆的触地声。
  “不要轻举妄动。”费利克斯的声音一扫而过,却无法辨明具体方位。
  证辰只希望卡西欧别摔坏了。
  “这次次次是警告,下次就直……接接接切断一期切感官。”声音中的畸变表明他对证辰听觉的操纵能力。
  未检测到奇术设备,所以是人工施术;实时控制,说明存在持续的率子连接。
  证辰单手在背包的后部摸索着,尽量不被发现。
  “溯月馆的人应该快到了,你就在这不动,等他们来吧。”费利克斯似乎正准备离开。
  终于,左手传来熟悉的触感,证辰摸到旋塞,用力抽出。
  “噗呼——”猩红色气体在高压之下成团爆开,迅速占领屋里每一寸空间。
  感官的失调感消失了,视觉也终于恢复正常。
  释放高率阻气体,打断率子连接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趁着气体还未散开,证辰拖着背包滑步到大门外,调整呼吸。
  逐渐淡化的猩红气氛中,一道人影浮现出来:“很好的处理,但只能用一次吧。”
  费利克斯的脚步声近了,证辰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把样式古怪的手枪,将略小于霰弹的笨重子弹怼进弹仓,期间还滑掉了好几次。
  预备的术式弹有三发,只要命中一发就可以达到击晕费利克斯的目的。
  同时,射击也就意味着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目前还无法有效反制对方的三位一体术式。
  好不容易上好弹,证辰在心中快速地回顾了一遍发射的流程,蓄好力,一个闪身掠过门口,猩红的视界中赫然立着深黑的人影。
  三点一线,水平偏移。纯粹本能的反应间隔内,证辰横着开了三枪。
  子弹穿空而过,划出三道歪斜的轨迹。证辰凝神屏息,等待着子弹内部封装的率子电路启动的信号。
  没有动静。三发脱靶。比之前训练的成绩还要差。
  红雾渐薄,证辰清晰地窥见,费利克斯捡起一颗术式弹,观察片刻又扔下了。
  “现在我确信你不代表国家意志了。他们不会派这种业余人员来。”费利克斯在门厅处停下脚步,“你在南极应该见识过了,那些奇术特种部队的身手。”
  这倒是真的,证辰苦涩地想道,率子学家和奇术师的区别,就像算法科学家和黑客。假以足够的时间,证辰可以开创一整个鉴识术式体系,完成把卡西欧爆改成率子编译器这样的行为艺术,但这些在实战中没有任何意义。那些以国家力量培养的奇术师只拥有使徒十分之一的率权量,却能够熟练地运用最基础的诱导术式,发挥军事作战的效能。
  当下只能寄希望于卡西欧,只要能夺回卡西欧,就可以运行预存的一系列术式,迅速夺回主动权。而这也就意味着要应对至少一个三位一体术式……证辰回想起先前那个诡异的术式,原理似乎是切断意识与肉体之间的联系,即使费利克斯留手了,也足够棘手。当时依靠喷射高率阻气体强行打断了,但背包里的气体也因此消耗殆尽。
  「单式·鉴识·空间俯瞰」。
  延展的视觉中,整个房间的结构一览无余。费利克斯正紧贴着墙壁,向门口步步紧逼。卡西欧静静地躺在桌脚边上,从外观上看受损并不严重。
  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就只能……证辰尽力不去想后一种情况。
  证辰将枪滑到费利克斯可以看到的位置,然后举起双手,走进门廊:“我们先谈谈吧。”
  费利克斯狐疑地盯着证辰,一个术式的轮廓在脑中已然成型,随时准备发动。
  “我早说了,我以个人的名义来,学术交流。”证辰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立刻就被费利克斯的手势制止了,“我现在不为任何一个国家做事。我是出于自己的目的,前来寻求三位一体术式。”
  “我不能冒这个险。那些术式太过危险,不应该被任何人得到,尤其是使徒。”
  “我只……”
  “我知道你的鉴识术式可以超验地获取我脑中的信息,你没有那样做是因为我还处于清醒状态,你无法解除我设在意识层的三位一体术式。”
  “……”
  “你知道吗?想解决这一切其实很简单,我自杀就行了。”
  “……”操。这是最坏的情况了,这下只能……
  “只要我还活着,怀着各种各样目的的人就会……”
  「单式·诱导·相对位移」。
  话音未落,证辰的身影在屋里划出一道残影,落定时已到了桌旁。
  忍着运行术式和高速移动带来的剧痛,证辰举起卡西欧,手指上下翻飞,传入合适的参数。
  费利克斯愣了片刻,也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术式。
  「元式·诱导·概然重排」。
  「程式·三位一体·体征终止」。
  !————————————
  麻痹遍布全身,证辰整个人轰然倒地,眼前的景物迅速被黑暗吞噬。
  果然,“自杀”的说法只是幌子,这中登算计我……
  “到此为止了……”费利克斯漠然地看了证辰最后一眼,正准备出门,却发觉了空气中的异变。
  方才散逸的猩红色气体从窗口、房门甚至烟囱处钻进来,重新汇聚到证辰周边。这明显不自然的现象显然是术式操纵气体分子运动概率的结果。空间中的率阻积蓄到临界值时,三位一体术式崩溃了。
  原来如此,他一开始就预判了我的攻击方式,所以通过某种术式引导高率阻气体回流……
  “呼——哈——”刚刚脱离假死状态的证辰还没喘回气,就摸回卡西欧,用残存的力气按下几个按钮。
  高率阻气体以气旋形式散开,裹挟着飞尘四散。
  先前布设于农舍四端的四枚法伦海特指针同时升空,在时空中标记出一个长方体,一道结界随之升起,将农场框束其中。
  「程式·鉴识-领域·理述知界」。
  费利克斯慌忙地重新架起三位一体的根术式,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远在千里之外的地球卫星收到地面信号,将其转送至约一光秒之外的溯月馆。一去一回,加上运行耗时,大约三秒。
  「第二禁式·阿卡夏记录」。
  “这是……”费利克斯发现了不对劲,“如此庞大的率权量,你调动了溯月馆的服务器?你想干什么?”
  突然,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打算终止术式,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强大的异质率权席卷而来,渗入三位一体根术式的每个角落,然后扬长而去。
  海量的信息灌入大脑,给予神经不间断的痛感。对抗着第二禁式的负荷,证辰勉力站起身来,消化着刚才获得的术式原理。
  “呵……你不也……留着些东西没发表吗……”费利克斯从惊骇中恢复过来,“刚才的是第二变法吗?”
  “是奇术形式的第二变法,也是鉴识术式的尽头。”脊椎处的剧痛诉说着第二禁式的余威,身体沉重如铅,证辰强打精神,接下来的战斗最为关键,“我们是一样的。有些技术,绝对不能外传。”
  “既然你已经掌握三位一体,那看来我别无选择了。”费利克斯百感交集地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了十一年前,他们在月球上的遭遇,“这一次,就是认真的了。”
  二人同时架起三位一体术式,向对方的生命发起最彻底的攻击。


7

  “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猜想……”长久的沉默后,对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说说吧。”这边也有气无力地应付着。
  “大家都以为,纯白立方是根据我们每个人的研究领域赋予我们知识。这其实是误解。”
  “继续。”
  “我觉得,纯白立方赋予我们的,都是我们最好奇的知识。它是在回答我们的问题。”
  “这么说……”
  “我查了资料,莱娅博士上月球前,主导了欧洲的‘催化剂基因组’工程,她的目标是找到普适的催化剂导出公式。”
  “所以她得到了炼化术式的相关知识……说起来,伊戈尔早年最出名的工作是统一了三种基本作用,那他……”
  “说不定得到了有关大一统理论的线索。所谓诱导术式,其实是基于大一统的下位逆推。”
  “还真有点道理……”
  “我以前是研究生物学的,我最好奇的,就是‘生物’的定义问题。人类对生物的定义一直是模糊不清的,自然界总有各种各样的特例……到底什么才算生命?现在我明白了。”
  “……”
  “至于你,你太过年轻,根本就没有深耕的领域,你的求知欲是广泛铺开的,这也是为什么你得到的是获取一般信息的鉴识术式。”
  “这就全都说得通了……”证辰强忍着剧痛坐起来,“我们还能活多长时间?”
  费利克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只有一刻钟了,至于你……你还可以活下去。”
  证辰发现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得逞的阴险:“你不是说,刚才的术式对我们的肉体造成了不可逆的致命损伤……”
  “听我说,”费利克斯镇静地看着秒针抽动,感受死亡的逼近,“这是地下室的钥匙,那里有一种能固定人体生命要素状态的静滞舱,里面保存着几具被抽离了意识和灵魂的人类肉身……还记得吗?‘永生’计划,我其实做出来了,原理是把意识和灵魂转移到另一具肉体中。我原本打算销毁的……”
  “你的意思是……”
  “旁边的设备就是抽离装置,它同时也有写入功能。操作对你来说应该很好懂。”
  “可是……”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吧?”费利克斯咳出一口血,虚弱地继续说道,“其实我是准备给自己用的,但你让我改变了主意。我这人软弱,又妥协……如果我真的有底线,我一开始就不该和那帮吃人的东西合作。我必须承认……我曾一度把研究看得比人类整体的利益还重……”
  “如果有好几具躯体,你应该也可以……”
  “不……我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有洗不清的罪孽。看看我做的事……我一直在试探你,你和我不一样……你才是这个时代需要的那种使徒。我相信你绝不会滥用三位一体术式。你今天来,也是为了找人或者救人吧……这么说,她还活着?”
  “……”
  “活下去吧。无论你想做什么。”
  证辰爬起身来,将卡西欧对准了行将就木的使徒:“抱歉,但你已经知道了,我只能……”
  “那正好,给我个痛快。”
  「程式·三位一体·神经断联」。
  五感皆空,遁入虚无。这将是毫无痛苦的死亡。
  然后,他一把抓过钥匙,一瘸一拐地向地下室走去。


8

  直升机降落在荒野时,林钧寰仍未从恍惚中走出。
  这一切的变故,都太快了,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没想到证辰居然真的敢调用溯月馆的服务器,而定位结果恰恰是当下最敏感的德国。
  “小林,你听好了,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他想起政委远程下达的指示,“我们还不确定证辰和费利克斯·沃格尔有什么关系。一旦发现有关,你要立刻向我汇报,这将是我国介入费利克斯事件的大好机会。如果你在现场发现了和费利克斯研究有关的任何线索,务必做到全部回收,明白了吗?”
  费利克斯事件。他之前只是有所耳闻,直到看到完整的资料,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反人类的事情。他不明白证辰为什么要趟这浑水。说起来,自南极事变以来,证辰的状态就一直很反常,连续几个月霸占着实验室,也不告诉别人在做什么研究……
  前方的士兵已完成了第一轮搜索,远远地示意他跟上。他这才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挣脱。
  信号源是一座农舍,四角处散落着消耗完毕的法伦海特指针。屋内的桌椅东倒西歪,似乎有扭打的痕迹。正对着大门躺着一具尸体,经确认正是费利克斯·沃格尔,死因与死亡时间均不明。
  这下麻烦了……如果是证辰杀死了费利克斯,那么在国际上……
  “博士,您最好亲自过来看看。”
  “等一下,先让我想想……”
  “我们找到了证辰的尸体,在地下室。”
  ——————
  如一声惊雷炸响,思维宕机了一秒。
  “什么?你说……好,我去看看。”林钧寰缓缓回过神来,无意识地被士兵领进地下室。
  三具躯体横卧在三台不明舱体中,形似冬眠舱的舱体上不断更新着幽蓝的数据,表明三者都没有生命体征,其中一具正是证辰。一旁是一台功能未知的仪器,外壳已被粗暴地砸裂,暴露出内部的线路。林钧寰勉强能认出一部分奇术元件,但最核心的部分是一个空洞,似乎被人扯掉了,因而无法辨别出结构。
  “保持现场不变……所有这些设备,全都不能动。”然后,他无助地望向离他最近的士兵,“我需要和上级联系。”


9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了,林钧寰在遍布着死亡的荒野上漫无目的地散着步。他刚刚处理完一系列远远超出他职权与能力范围的事况,又被告知今晚要留下看守现场,急需一段放松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证辰的死讯。
  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徒之间的战斗?结果是两败俱伤?那为什么证辰的尸体在舱体里,而费利克斯死在客厅?根本上讲,为什么证辰要参与这件事?原则上,中方人员就不应该……
  突然,他的思绪被打断了。远处的树林间笼罩着一股不详的气息,一种古老的战栗涌上心头。人类的本能在提示:该回头了。
  转身的瞬间,这种无来由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任何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会扭头就走吧。
  林钧寰笑了,所以这是一道“题”。
  “所谓‘题目’,就是一种针对性的筛选机制,选出的不是强者,而是符合标准的人。”证辰转着笔,阴阳怪气的声音让鏖战在作业海中的林钧寰更加烦躁,“所以做题就是驯化自己、迎合标准的过程……不说了,开卷!”
  拒斥结界……这应该属于那家伙拿手的领域术式。在现实世界中分割出一块空间,让靠近的人产生强烈的负面感受,从而远离……还杂糅了概念术式的成分吗?如果是一般人,遇到这个一定会转身就走,但奇术领域的专家就会发现异常。这种水平的专家在溯月馆并不多,本国的就更少,准确地说,只有一人。
  所以,这是针对我而设的题目。不会又是什么钓鱼题吧……林钧寰被好不容易忘记的高中往事气笑了,从背包里掏出三张电路板,蓄力向背后扔去。
  “不是哥们,你还真解啊!”
  一个毫无协调感的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循声望去,一个具有强烈不真实感的存在正站在他面前。
  在傍晚格外扎眼的白色。
  罩在尺码过大的洁白实验服下的少女。
  白皙的皮肤,雪白的长发,以及赤红的瞳孔。
  似乎是北欧才会出现的人种,在这一带很少见。
  等等,说到底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带不是被封锁区域吗?
  等一下……这身白大褂上印着的标志是……溯月馆?
  “菊花,别看了,是我。”
  小学女生般稚嫩的声音,说的却是充满不协调感的中文。
  等等,那个奇怪的外号,难道说……
  “卧槽,你是……”
  白发红瞳的北欧少女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总之,我是证辰,现在……”
  林钧寰一脚踹了过去。
  「单式·诱导·相对位移」。
  少女闪身躲过,然后向他展示了手中的卡西欧:“我一直在运行着阻断认知的领域术式,所以那些士兵暂时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现在,安静地坐下,听我说——”
  林钧寰没好气地从包里抽出几张电路板:“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解释,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半小时后。
  “懂了吗?就是这样。”证辰喝了口水,现在她已经适应了用这具躯体的嗓子讲中文,“现在,听好了,首先,你要引导上级对事件的认知,让他们保存……”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要求啊!”林钧寰一把将证辰拎了起来,又放了下去,“你现在纯纯一专政对象,我不抓你算好的了。”
  “专政?好,那你说,是谁对谁专政?”
  “代表人民对你专政!不然呢?”
  “哟,还代表上人民了,这可了不得。我知道的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资格,而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哎,又开始扯这套了,你就不能安分点?你在溯月馆待遇挺好吧,非想不开趟这浑水,还把身体给玩没了……”
  证辰沉默不语。
  “是因为南极那事吧?没办法,形势如此。各国使徒合作研究的窗口期已经结束了,以后就是各回各家,为国家做事的时代了。”
  “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国家利益同人类整体的利益发生了矛盾,你怎么选?”
  “……”
  “不是有一种说法吗,说海森堡给纳粹德国造原子弹的时候,故意算错……”
  “怎么选……很多时候,其实根本没得选。你应该知道吧,我国所有溯月馆科研人员,都必须参加家属保障计划。你的所有亲属,此刻都在国家的集中保护下生活着。你做这些事,就没有考虑一点后果吗?”
  “我做好了一切觉悟。正如计划所说,他们的安全由且仅由国家负责。”
  林钧寰感到一阵恶寒,他从未在一个少女身上见到这种可怕的表情。
  “你这是要……”
  “我做这些事情,是有充分正当的理由的。”
  “什么理由?”
  “现在还不能说。”
  “扯淡……”
  “听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使用这具身体。我原来的身体留在静滞舱里,我需要那个舱体持续运行,直到某一天我回到原来的身体里,明白了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件事只能你来办。你只要跟上级报告,静滞舱会固定人体的生命状态,证辰停留在濒死状态,还有救活的可能,就行了。具体的你看着编。”
  林钧寰摇了摇手中的电路板:“又或者,我现在直接把你打晕,交给上级处置……我为什么要冒险帮你?”
  “这就看你怎么选了。”证辰藏在背后的手摸上了卡西欧的按钮。
  林钧寰沉默半晌。
  “焯!你他妈明知道我会怎么做。”他恼火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农舍走去,“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证辰有种想要狂笑的冲动,发出的却是银铃般的笑声。
  当时可选的躯体有三具,一具是老人的,一具已经不可用了,剩下的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12岁北欧少女的躯体。
  证辰艰难地朝来时的反方向行进着。出发时,他可预想不到如今的结果。
  至少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乐观地想着,尽力不去思考未来的方向。
  溯月馆,南极,二次冷战……在足够长的历史尺度上,这些都不重要。
  证辰逐渐适应了低矮的视角。一道矫捷的白影扑了上来,依偎在她怀里。是一只德文卷毛猫。与先前遇到的那只路霸不同,这一只温驯地享受着证辰的抚摸,放松的全身传来均匀的呼吸,似是已安然入眠。
  是不同猫之间的个体差异呢,还是看人下菜碟呢。
  证辰轻轻地把它平放在地上。
  不远处的草丛中,待命的电动自行车收到信号,亮起车灯。
  现阶段的对抗就交给教授他们了,我还远远不够……
  证辰将座椅调到最高,仍只能勉强够到龙头。
  事到如今,还是吃饭要紧。
  电动自行车颤颤巍巍地起步,左右摇摆了许久之后,才终于找到平衡,走上正轨。
  长达五年的旅途,于此开启。

This work is published by 瞳观幻域 at 2025-05-03 12:45:00
Link: [Old Draft]《率月纪元》Short Story 02: Dissecting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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