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Untimely Flash in the Long Night of History
— Leftist Narratives in Hathaway and Their Relevance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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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那个寒冷的火星冬夜,一道流星曾短暂地撕开夜幕。
也正是在这时,从新经济体制的劳动中抽离,麻木地扑向再生产的人们会久违地仰望深暗而压抑的夜空,将这一场景转录为社交网络中穿行的电波,畸变、演化、解构,最终消化为无意义的笑谈,沉积到无人问津的流量池底。
这是一次机会主义的盲动,一场一厢情愿的殉道,一个军事贵族的自杀。它将迅速地被掩盖和遗忘,如幽灵般潜伏在历史的阴影里,直到三十年后,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时,作为革命的普遍象征,被人们重新拾起。
——《率月纪元》正传旧稿《1-1-B:弦外杂音》

这段文字是我在看完闪哈第一部后,在某种不可复现的心流下,为 正传1-1-B(旧稿)写的开头。凛冬的故事几乎是哈萨维在率月纪元世界的翻版:军队建制出身,加入错误道路的革命组织,向政府高层发动恐袭,作为心理症结与矛盾象征的贵族少女,注定兵败身死的结局……不过,既称之为旧稿,正传1-1-B 的凛冬线显然是对富野由悠季原作 的拙劣模仿,在此提及,也只是为了回顾当年初见闪哈的心境,与那些有待扬弃的纯粹的绮丽的暴烈的愿景。

闪哈 1 我前后看过不下八遍,这部作品对当时的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建制内部生长出的反叛力量,对联邦高层直接的物理消灭,个体面对利维坦的无力感,明知路线错误仍然义无反顾,最终化身为 UC 漫漫长夜里的一道闪光……惋惜哈萨维命定的失败结局也好,批判马夫蒂脱离群众的错误路线也罢,闪哈 1 提供给迷茫时期的我的,远超故事本身。它几乎陪伴了我 25-26 年思想转变的整个历程:抚平那些对不公义人事的凶暴的躁动,代之以理性、克制、工程化的思维。前者依旧埋伏于胸中,间或受历史或时事的激发,后者则出现在落笔之后、行动之前,弥合冲动与现实间的鸿沟。

好了,我已经写了太多关于自己的话,是时候回到正题了。

UC0105:不合时宜的时代

写下这个标题后,我立刻意识到,“不合时宜的时代”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不合时宜的。唯物史观的语境下,“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从来都不是可供争论的辩题。所谓“英雄”只是特定个体在特定时期被冠以的头衔,用以褒奖其在特定条件的特定超常表现或品质。静态地,以上所有“特定”均由时代环境提供;动态地,个体成为“英雄”前,乃至个体诞生前,时代的幕布已然铺就,为后续的一系列因果埋下伏笔。只是时代转折及其次生效应过于庞杂和震撼,而人们的记忆与注意力又极为有限,只能分配给关系网络中的少数核心人员,才有了英雄这种在回溯性建构中背负了时代的一切功业与罪责的身份。

因此,如果有人哀叹自己生不逢时,将失败归咎于时代的不合时宜,那么唯物史观给出的结论恰恰相反,是 ta 自命为英雄(而非追认),擅自活跃在历史舞台上,当了不合时宜的跳梁小丑。

对有志于肃清腐朽、再造人间的革命者来说,UC0105 就是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代。自地球向宇宙输出多余人口已过了一百年,此时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太空殖民地,地球的环境问题也得到了一定缓解。然而,地球联邦政府一方面延续对殖民地人民的压迫,另一方面加紧对地球本地低端人口的清出。在自动化生产技术高度发达的背景下,底层人民大量沦为无用阶级,被排除在社会生产体系之外,可以被移民执法机构毫无顾忌地驱逐或屠戮。自 UC0079 的战乱以来,反联邦的各个势力均已溃败,战争中涌现出的理想主义者们或在历次战争中牺牲,或在阿克西斯的奇迹中献身,或在联邦体制内受打压排挤。需要革命来救治的病症,不幸地出现在了革命无法发生的时代。

这样的情况在历史上并不罕见,在当今世界也广泛存在着。在一些由反动政权统治的国家和地区,打着革命旗号的各色武装组织或是被无害化、被招安为利益网络的一环,或是演变为比他们所反对的更反动的东西。对他们加以否定与批判的同时,我们也应当反思:为什么当地只有这样的组织?那些我们认为的真正进步性的力量,为什么没能在那里诞生?是少数人的过失和无能,还是系统结构的自然产物?

UC0105 年,马夫蒂组织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在闪哈第二部中,我们得以一窥该组织的风貌:成员多为非法移民和左翼青年,组织架构高度扁平化,日常氛围轻松融洽,革命态度积极乐观。的确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的生活被联邦夺走了,于是投身于推翻联邦这一远大志愿中,而他们的实践就是——发动恐袭,暗杀阁僚。通过对联邦这一官僚资本复合体的顶层代理人的物理杀灭,倒逼联邦实行改良政策,自内而外地覆变。

I’ve got to find, just find a better way
Gonna wave against the wind
Until the system changes from within
Come with me (come with me)
Together, we are strong (we are strong)
And the way to get it done, get it done
So that I don’t have to feel, sorry
——Möbius - 泽野弘之

与其纠结该路线的合理性,不如回到马夫蒂组织的起源:代号“医生”的库瓦克·萨尔瓦将军(显然依旧是化名)在各地发展下线(其中之一便是哈萨维的导师),汇集人脉与军事资源,一手促成了马夫蒂的成立与壮大。仅就电影中的表现而言,马夫蒂的军备配置堪称豪华:一座藏在岛屿下的军事基地,一艘货运船,一艘航空飞机,四个 MS 战斗中队,一台最新锐高达。与之对应的是一种基于原作的黑暗解读:库瓦克·萨尔瓦将军其实是联邦在野党代表,刻意培植马夫蒂作为黑手套,铲除当权内阁官员,为自身上位铺垫。毕竟,现实中帝国主义国家资助恐怖组织的实例并不少见。现实政治的矛盾关系是盘根错节的,对新生的反抗力量而言,与敌人的一部分作暂时的利益勾兑是很常见的操作。然而,对于哈萨维时期的马夫蒂组织,我们已无法看到他们崛起后对在野党的清算了。

哈萨维:架上历史祭坛的伪卡里斯马

在高达系列中,存在着一种名为『新人类 (Newtype)』的特殊群体,常见于进入太空生活的宇宙移民,能力表现为异于常人的精神感应与预兆感知,即直觉、“第六感”、心灵感应这类常见于上世纪作品的要素。贯穿高达系列始终的一条暗线便是新人类的时代性悲剧:觉醒的新人类能够相互理解,却不得不在各自阵营服务于旧人类权贵的纷争。由于新人类驾驶 MS 的超人天赋与战争潜力,他们被各方势力利用并投入战争,甚至战争孤儿也被改造为具有精神缺陷的强化人。新人类与旧人类的矛盾,是地球 - 殖民地矛盾进一步发展的产物,深刻影响着人类的长远未来。

作为新人类的代表之一,夏亚·阿兹纳布尔在 UC 的角色是典型的卡里斯马——作为吉翁·戴肯之子及其政治遗产继承者,历次战争中为殖民地人民而战,凭借自身影响力就能于甘泉再造新吉翁。从政治家之子到流亡者,再从 MS 机师到总帅,他的一生正是新人类成为卡里斯马的标准模板。(由于其经历过于曲折复杂,这里只作片面的概述)

卡里斯马会让一个人的性格中拥有某种品质,借助这种品质,他能够脱颖而出,被当成天赋异禀、具有超自然、超人类,抑或极其罕见力量和品质的人。这些都是普通人所无法企及的,是源自神性或榜样的东西,在此基础上的个体就能成为领袖。
——马克斯·韦伯

不同于传统型权威和法理型权威,卡里斯马的权威建立在领导者本人超凡的个人魅力与追随者的情感认同之上。从唯物史观的角度来看,情感认同更为重要。所谓个人魅力,也只是卡里斯马在特定历史时期,主动承载世人寄予的厚望,宣誓要代行民意的结果。对于持不同意见的人群,这种特质就会变成与魅力相对的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当夏亚发动地球寒冷化作战时,他是殖民地人民拥护的卡里斯马,同时也是地球居民眼中的恶魔。

那么回到正题,哈萨维是卡里斯马吗?

哈萨维斗争的起点,是女友凯莉亚的非法移民身份。后来马夫蒂组织斗争的重心,也是联邦政府驱逐地球人口、让特权阶层独占地球的法案。他们提出的纲领,是让所有地球人口,无一例外地上太空。他们的实践,则是针对联邦高层的恐怖袭击,且多在市区进行。

虽然也有奥恩贝里军这种支持马夫蒂的存在,但在大部分地球民众眼里,马夫蒂是一伙“该死的恐怖分子”,是宣扬着过于渺远的理想的学问家,是为他们劳苦生活带来生命危险的暴徒。对本就生活在太空的殖民地人民,马夫蒂只是一个活跃在地球的,可以被粗浅理解为“夏亚再世”之类的遥远符号。

出租车司机:马夫蒂这人就是太有学问了。专挑大人物下手这点倒还好,不过说是最后大家要一起去宇宙吧?那个说法我就不明白了。达沃没有被污染得那么厉害吧?
哈萨维:可是,绿化变少了,鱼也捕不到了吧?
出租车司机:足够喂饱岛上的人了。
哈萨维:马夫蒂说的似乎是一千年后的事。
出租车司机:(大笑)那个人真是闲啊。所谓生活,是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么远的事情的。
哈萨维:闲?
出租车司机:不是吗?光是想着要获得地球居住许可证,得付给那些大人物多少钱,就没工夫考虑后天的事了。
——《闪光的哈萨维 1》

因此,哈萨维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卡里斯马,而是在 UC0093 的战争中受到亡者的感召与牵引,在战后创伤与自毁倾向的引导下自立为卡里斯马,借着大义的名分宣泄自身的私情。这份私情在新人类的共感增幅下过于沉重,以至于他不得不从马夫蒂这一卡里斯马身份中寻求宏大叙事的超越性。当他戴上头盔、驾驶高达,名为哈萨维的个体暂时退场,米诺夫斯基飞行系统的反重力场将现实的重力屏蔽,只有马夫蒂,只有革命。

并非革命,而是表演革命。哈萨维内心清楚地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为世界带来真正的公义,正如夏亚也厌恶着身穿总帅军服慷慨陈词的自己。联邦的腐朽让人痛恨,联邦的庞大则令人绝望。绝望之下,卡里斯马不接受妥协与绥靖,他们宁愿在错误的道路上奋战至死,不仅是因为他们是卡里斯马,更是由于他们的人生已被名为卡里斯马的皮套锚定,无法从民众的压力与自我的叩问中脱身。这正是哈萨维为自己选择的道路:在不合时宜的时代扮演卡里斯马,尝试以此救赎自己因战争破碎的心灵,最终走向命定的结局。

结局:闪光烁灭,丧钟长鸣

历史的惯性对个体而言太过漫长和痛苦。一个庞大帝国从衰落、崩解到毁灭往往要耗费以世代为单位的时间,大多数个体究其一生的夙愿也只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环节。哈萨维的人生完成的,正是 UC 历史长夜里的一道稍纵即逝的闪光。

夏亚和阿姆罗的时代已然落幕,两位传奇驾驶员的才能内耗在了阿克西斯的奇迹之中。事实证明,夏亚的军事冒险和阿姆罗的犬儒思想在 UC 无法生存。作为后继者的哈萨维,在夏亚和阿姆罗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把矛盾明确为联邦政府与底层人民之间的阶级矛盾,尽管路线仍有偏差,却也算是历史的进步。

革命从不是一蹴而就的。王朝末期,形形色色的组织揭竿而起,相继接过历史的接力棒。后人在历史书中看到的,只是最后一个组织探明了正确的道路,进而缔造了革命的最终胜利。可在那之前,革命大业得以落成的地基,是前面那些看似莽撞、愚痴的组织用一次次试错奠定的。可以说马夫蒂叛乱发生在了不合时宜的时代,可如果这个时代只能产生马夫蒂这样的组织,那么宏观地看待,马夫蒂作为过渡时期的反叛力量,反而是适宜的。闪光过后,终有回响。如果说见证了阿克西斯奇迹的少年哈萨维造就了马夫蒂的闪光,那么马夫蒂的闪光也终将启示后人,他们将继承马夫蒂的精神,扬弃马夫蒂的路线,把反抗联邦的旗帜接着打下去。所谓“人类的智慧”,并不是天生的禀赋,而是前人的勇气所激发的吧。

夏亚:地球是容不下人类全部的自私的!
阿姆罗:(扭打)人类的智慧可以超越那种事!
夏亚:那么你现在就赐予那些愚民们睿智给我看看吧!(翻滚)
——《逆袭的夏亚》

在历史上,总有这样一种无法避免的情况。一个强大的政权走向不可逆转的腐化变质,可距离下一次革命酝酿成熟还有五十年。这五十年在史书上是被一笔带过的“垃圾时间”,对先驱者们却是一生。他们将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在大多数忙于生计而无暇顾及未来的人眼里,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异类、叛国者、危险分子。他们不得不同时面对依然强大的统治机器与尚未觉醒的“愚民们”,后者客观上充当了前者的或被动或主动的帮凶。他们最多能凑出的只有够完成几次暗杀行动的武装力量。所以,要干吗?作为生活在当下的历史主体,他们不知道后来的发展,更无从知晓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或许,支撑他们行动的根本不是千秋功过这种宏大抽象的东西,而是他们个人的创伤经历和对苛政的仇怨。这些历史中不合时宜的暴乱,归根结底是系统内部矛盾的延伸,是帝国亲手种下的恶果。

写在黎明前的长夜

写到这里,已经很难称这篇文章为闪哈 2 观后感之类的东西,我甚至没有提及琪琪这个讲闪哈就绕不开的角色。大概,在我内心深处,闪哈的具体情节早已内化为某种更抽象的思考,而无法再被具体地讲述了。又或者,因为看了太多同类型的文章,我在组织论述时无法脱离其他人的范式,从而使写观后感显得多余了。总之,最后形成的,是这样一篇想到哪写到哪的杂谈集,或者说是我看完闪哈 2 后思绪状态的快照。

《闪光的哈萨维》 是富野由悠季 1989 年的作品。书中的马夫蒂似乎是受了日本赤军组织的启发。近四十年后的今天,这部作品被改编为动画电影,却丝毫不显过时。现代军事体系营造的暴力壁垒,并不比高达与血肉之躯的差距小多少。AI 的发展势必加剧中产阶层的失业与无产化,甚至将无产阶级降格为无用阶级。与此同时,科技新贵们已经推出了黑暗启蒙主义这种极尽反动之能事的理论,为技术封建主义的到来作意识形态准备。我们的确有可能面对这样一幅绝望的未来图景:少数官僚和资本家掌控了暴力机器与生产资料,且树立了不可突破的技术壁垒,生产力空前发达却只向少数人分配,大多数人挣扎在贫困线上,向权贵变卖器官、尊严与人权维生。这听起来是在鼓吹末世论或阴谋论,可即便没有统治阶级有意促成这样的未来,他们也会极力扼杀任何剥夺他们特权的未来,从而使未来的可能性收束至上述样貌。这不是个人道德或思想倾向能决定的,而是阶级意识指向的必然结果。

在那之前,在历史的拐点于地平线上冒出可被众人辨认的明显征兆之前,保持观望是多数人的选择,而这是危险的。因为在当前的生产关系下,一旦科技的发展达到了某个阈值而人们依然放任科技被掌握在少数组织手中,那么这一分化就将被过于巨大的暴力与技术差距固定为不可逆的社会结构。到那时一切都太晚了,我们或许将见证真正的“历史的终结”,准确地说是“无产者的历史的终结”。因此,在那之前,必然有一连串行动作为颠覆这种悲剧性结构的总革命的预备。这种预备或许是马夫蒂式的亡命之徒的袭击,或许是列宁式的先锋队的联系,或许是互联网上的去中心化的社群,又或许是某种世所未见的先进的组织形式。无论如何,这种预备必须有人去做,它是无产阶级在新时代保有阶级自决权的唯一脆弱但有效的证明。

This work is published by 瞳观幻域 at 2026-08-30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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