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稿】【率月纪元】正传1-1-B《弦外杂音》

1

  那个寒冷的火星冬夜,一道流星曾短暂地撕开夜幕。
  也正是在这时,从新经济体制的劳动中抽离,麻木地扑向再生产的人们会久违地仰望深暗而压抑的夜空,将这一场景转录为社交网络中穿行的电波,畸变、演化、解构,最终消化为无意义的笑谈,沉积到无人问津的流量池底。
  这是一次机会主义的盲动,一场一厢情愿的殉道,一个军事贵族的自杀。它将迅速地被掩盖和遗忘,如幽灵般潜伏在历史的阴影里,直到三十年后,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时,作为革命的普遍象征,被人们重新拾起。


2

  夏祜与这面黑墙对峙已久。
  双手被拷在冰冷的桌面上,双腿在久坐之下已经麻痹了知觉,理论上,他这个年纪的人——犯人——应当有充分的理由申请休息。
  但他只是保持着沉默,紧绷的神经一刻都未曾放松,仿佛一位年迈的战士,面对一场用一生去准备的宿命战斗。
  坐在他对面的看守已经换了几轮了,皆是因为受不了他那骇人的目光。那是一种超越了杀意与仇恨的意志,来自一个他们从未熟悉却并不久远的,如惊雷般鸣放又止息的时代。
  他对这些有意无意地充当了暴力机器的后辈们并无恶意,他所对抗的,从一开始就只是那堵黑墙。
  突然,看守如释重负地起身,取代他的男人与之前那些民警完全不同,这首先体现在他那一身不同寻常的黑色制服上。
  历史安全保障局。
  夏祜曾在一些老朋友的聚会上听到过这个机关的名字,对于他们的一些事迹也有所耳闻。对他这样的人,也只能由这个机关处理了。
  “夏祜,男,79岁,原东黎城钢铁十七厂退休工人,后举家迁移户口至东阳城……”
  他听过类似的声音,他曾多次被这类声音的主人讯问,他们通常道貌岸然、坐拥不可质疑的权威,能面不改色地写出杀人于无形的文字,煽动人群、挑拨民意,又在胜利之后悄然将罪迹掩藏。
  当年,正是这种人,将他推上了斗争的起点;如今,还是这种人,将他的遗憾、悔恨乃至全部人生推向终点。
  “曾用名……”
  他正襟危坐,坦坦荡荡地迎接敌人的审视:“夏金海。”


3

  毫无疑问,作为火星的军事贵族,骑士世家凛家的次子,凛冬的一生是悲剧的,错误的。
  但如果要为这个错误找到最初的祸因,就有些困难了。后世的历史学家、联邦安全局的调查人员、凛家,甚至凛冬自己,都无法找到准确的答案。
  据考证,凛冬从荧哲联大毕业后,并没有如家族计划的那样,进入火星星防文官系统,作为对进入机甲部队的长子的补充,而是离家出走,在联邦全境旅游了两年。正是在这两年间,他接触到了叛乱组织“蔷薇赤旗”,并逐渐成为其骨干。
  进一步的调查显示,早在大学期间,凛冬就加入了一个地下的泛人类主义学生社团,并深受其影响。该社团的一些成员亦与“蔷薇赤旗”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其兄长回忆,在一次火星骑士世家的宴会上,凛冬和几个骑士子弟扭打在一起,因为“他们随便地处置了他人的生命”,凛冬红着眼向他哭诉,额头的伤口向外愤怒地渗血。那一年,凛冬十四岁。
  在成为流星的那短暂又漫长的十五秒内,凛冬切实地回顾了自己24年的人生。只有在那时,童年的遥远记忆终于复苏。他想起家里那个叫小萍的女佣,她教会他底层人的朴实和善良;还有她在外打工的丈夫大海,一个脸上常年烙印着锅炉的烧伤、却用笑容面对一切的男人;她的女儿琥珀,在凛东东出生前,她就让他理解了身为兄长的责任与幸福;以及这一家人是如何因上位者的恶行,如蝼蚁一般被轻描淡写地碾死,乃至一切活过的痕迹都被抹除……
  如果一定要找到祸根,那就是那个时候吧。凛冬这样想着,仿佛给自己盖棺定论了,感到轻松了不少。
  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可能再以军事贵族的阶级身份,心安理得地存在于联邦社会了。
  他握紧了操纵杆,冒着高温蒸汽与金属碎片的冲击,加速向大楼撞去。


4

  儿子自杀之后,夏金海就一直想写点什么。
  写和说毕竟是有区别的。他往常说得很多,老东西的聚会上,只要烟酒到位,大家就敞开了大谈特谈。最近谁刚出了狱,谁病死了,谁的子女得到了优待……一切被岁月所压抑的,一切被时代所压制的,在这个小圈子内部都得到了宣泄。而每当气氛抬到最高点,几个人就开始撺掇他讲点啥,他便当仁不让地占住主席,周围也默契地止住了小话。
  “他妈的!早知道现在……当年我就……”这是全场最精彩的部分,也是烟草消耗最快的时刻。在烟雾缭绕的迷幻里,关于另一条未选择的路的宏大想象蔓延到每个人的头脑。几个带了乐器的奏起当年听得耳朵起茧的小调,衰弱的气息吹得嘶哑,但毕竟比没有好。
  故事的结尾总是落寞的。最早的几个照例被儿女的电话叫走,失去兴味的便也跟着离了场。他往往是最后一个,坐在那里,思考自己刚才哪里没发挥好,一个人回味很久。
  这是他老年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从未与家人分享的一部分。当他仅剩的家人,那个理应不受历史包袱牵绊的孩子,也向他问起那些陈年往事,他便决定开始动笔。
  写回忆录并不是他的独创,他听说有几个同辈的已经出版了。“那个狗日软骨头……净他妈扯淡!”这是他听到的一句评价。
  他也恨那个“狗日软骨头”,却也惊叹,那种人也可以通过写东西来歪曲历史、美化自己,那他就更没有不写的理由了。
  写吧,从自己写起,写那些高尚悲惨的人,写那些卑劣幸福的人,写一个初生的孩童从稚嫩到成熟,写一个壮年的战士从正直到世故,写那壮丽烂漫的时代,写那绝非一梦的十年……


5

  红沙漫天,昏浊的天光映下沙丘的黯淡阴影,干涸的河床刻印着远古的回忆。脚印在落定的几分钟内就被填平,一台半截入土的探测器诉说着同样的遭遇。人类遗弃了这里,正如这里遗忘了人类。
  凛冬调整好作战服的密封阀,跳下运输机,跟上同伴的步伐。远处,尚未散尽的浓烟指引着方向。
  这里是被称为“郊区”的火星亚宜居区划,源于太阳系大殖民时代早期火星地球化改造的失败尝试,在联合国解体期间成为战区,又在反帝革命中被火星革命军作为根据地。
  火星的原始地貌上遍布着文明的残骸,自从人类走出地球的摇篮,这里曾被不同的势力留下痕迹,又随人事变迁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如今也不例外。
  “藏得真深啊……”领头的队长冲他咧嘴一笑,“多亏了你小子,不然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联邦军的补给基地。”
  凛冬一言不发地走着,他正被一个阴魂不散的问题困扰着。
  “看样子,就是这了。”
  悬崖之下,暗红的裂谷横亘千里,如同大地的一道伤口。这里的确是过往战争留下的伤疤,却也为军事基地提供了绝佳的地形。
  以裂谷两壁为支撑,钢铁的丛林如爬山虎般寄生其上,参差不齐的桥梁歪歪扭扭地交错连接,构成了这座小城的物资生命线。
  类似的设计,凛冬曾在参观黄金时代的殖民卫星城时见过更精巧的版本,那是如今的人们已无法复现的技术。两者唯有一点共通。
  战火肆虐过后,一切文明的痕迹都加倍地诉说着暴行的荒诞与无意义。断裂崩毁的钢铁玩具,点缀其间的血肉残骸。对轰中批量销毁的生产力,野兽般寻求任何维生资料的难民。
  ——难民。唯有此刻,凛冬才切实地体认到,这里不只是一座军事基地,围绕着这里有一整套工业系统,以及作为零件安插其中的无数普通人。他们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人,被迫选择在这座非正常的城市生活,工作,然后死去。
  向组织传递情报时,他的脑海全是一些“更重要”的事:兵力部署,战术安排,预期损失,以及最重要的,行动结束后可以缴获多少军备物资……
  可是啊,凛冬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黑红的残骸间移开,我们究竟是为何起来斗争,为谁战斗……
  “你小子挺闲嘛,”队长用力拍了下他的背,将他从思绪中抽离,“‘大功臣’就可以什么都不干吗?”
  “抱歉……”凛冬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大家早已无声地散开,默契地各自认领任务去了。
  “你的情报相当准确。先头部队很快就瘫痪了联邦驻军的指挥系统,伤亡不超过三位数。”队长领着凛冬走过街巷,街边相扶而坐的幸存市民一与他们对上眼神,立刻四散奔逃,“当地这些长期受联邦压迫的群众,为我们的渗透提供了很大帮助。”
  “可我们为他们带去的是家园的毁灭。”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联邦军的作风你清楚,开战不久,他们就对下城区展开了清洗,巷战不都这样……妈的,净打些烂仗!”
  “这是我们理应预见的发展。而你们接受了这‘必要的代价’。”凛冬停下脚步,抑制的情绪在一如既往的冷漠语气中隐隐翻涌,“这也是‘医生’的判断吗?”
  “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我会让你当面向他汇报。”
  “……”
  “实现我们的事业,光靠理想是不够的。不要忘记,我们是靠谁才能走到今天。”
  “我入伙的时候,你们自称是李事任革命路线的继承者。”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做法。这是泛人类主义的基本原理。”
  “至少我们应该团结人民群众……”
  “大革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是李事任,现在也出不了李事任。还是说,你真的以为我们是什么正经的革命组织?”
  “……”
  我知道的……只是一直以来,我都在用工作麻痹自己,逃避着泛人类主义者最不应逃避的事实。
  “你应该知道,‘医生’是联邦中央改革派的武官代表。所谓‘蔷薇赤旗’,也只是改革派向保守派施压的政治资本,一枚棋子而已。不然你以为我们这种武装组织为什么能存在?”
  “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队长向迎面走来的物资运输队挥了挥手,“我们和‘医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这次行动后,我们将掌握足以独立的军事力量,然后就可以开启我们真正要做的伟大事业。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学会蛰伏。”
  凛冬公式地点了点头,却始终无法从思想的缠斗中挣脱。迷茫的目光在暗红的灰尘中游移,最终对上了小巷里,一个浑身沾满血污、同样茫然的女孩。
  他清晰地记得她脸上每一道干涸的泪痕,甚至能反演出每一滴眼泪的走向。因为这种眼神、同样的脸他已见过不止一次。
  琥珀……勉强掩盖尸体惨状的白布,他在上面如丧考妣地痛哭,愤怒的嘶吼吓退了前来阻拦的所有下人,直到父亲用暴力将他彻底制服。从此他学会了压制情绪,将一切不甘与逆反藏在面无表情的冷峻之下。
  伊莱莎……我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请告诉我,正如那天你兴奋而睿智地向我讲述弗朗西斯教授的著作,关于太阳系人类联邦、泛人类主义与革命……我应当如何纠正这扭曲的一切?
  ……即使我们早已步入相反的道路。


6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可有时,连举起批判的武器都是困难的。
  在老东西的聚会上,大家总是不吝当年勇,那些借着“回忆录”的名头篡改历史的小人是最先被批倒批臭的。在这一问题上,曾经不对付的两派人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但出版回忆录,把批判公开化又是另一回事。
  历史安全保障局。这是那些出头的人在失联前留下的机构名称。
  毕竟,那段历史的真相关乎当下联邦中央政权的合法性,成立专门机构加以管制是自然的做法。
  眼前这人,想必就是以“特派员”这类故弄玄虚的头衔行使秘密警察职能的,官僚机器的鹰犬吧。
  “老人家,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夏金海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当初十人众接受公审时,有几位同志也是这种反应。
  双方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失势的一方受到迫害是必然的结果,不以口舌之争的胜败为转移。辩解更多是出于个人的尊严感,保持沉默则是对威权的蔑视。
  特派员将一本书重重拍在桌面上,脱线的纸张滑散开来,那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纸浆杂志之类的劣质出版物。
  特派员摁住封面的卷角,《十载非梦》的标题赫然其上,作者署名则是“夏金海”。
  “你写的书,在厂区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那里,很受欢迎嘛。”
  “……”
  “是你写的吗?说话。”
  “是我写的,有毛病?”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老不死的,老老实实安享晚年不好吗?国家对你们已经很宽容了。这么多年了,该平反的平反,该清算的清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
  “你,我是听说过的。你可有名了……当年东黎城的工人领袖,还当过东黎民主委员会的常委,啧……放现在那可是火星星委主席接班人的位置。也难怪,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甘心当一介工人。”
  “呵……老子本来就是工人,有啥不甘心?你当老子是那帮当官的‘走帝派’?”
  “……也罢。”特派员摊开双手,“你们这种人我处理得多了,一个个的老顽固,这辈子就这样了,还要祸害祖国的下一代……知道你的事有多严重吗?你那本书现在已经登上联邦最大非法图书网站‘C-Lib’的热榜了。我甚至都不能直接处决你,还得把你移送地球总部……”
  祸害下一代,是吗……夏金海想到自己那自杀的儿子,还有政审不通过的孙子,他们是被自己祸害的吗?
  “还有件事是我没想到的,哎……摊上你,我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特派员缓缓将词句吐出,欣赏着夏金海脸色的变化,“你那孙子,是个异能杂种啊!”


7

  “批判的武器,终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统治阶级会穷尽一切手段保卫旧的社会秩序,因而有志变革者将不得不同样诉诸暴力的手段,即暴力革命。”
  凛冬努力将注意力从伊莱莎发梢的香气转移到她的观点上。
  “所以你考虑好了吗?关于机甲的事。”
  “怎么又提这个……”凛冬从草坡上起身,望向远处联大法律系的塔楼,“现在开始已经太晚了。而且,机甲在联邦军事体制中属于特殊的率子部队,是由少数精英掌握的特种作战力量。这种和基因挂钩的东西就是世袭贵族的温床,是联邦走向堕落的原因之一。”
  “可你无法否认,正是在这种特别的力量中,存在着以弱胜强的颠覆性。”伊莱莎从容不迫地反驳,“在常规军事力量无法匹敌的情况下,机甲对革命军来说是理想的选择。你的家世给了你得天独厚的优势,你可以厌恶它,但为了革命的名义,你必须理性地对待它。”
  “确实……”凛冬认真地考虑着,却迟迟无法下定论。
  “你在想你的长兄和长姐吗?”
  ……她总是这样。我在她面前就像张白纸,一眼就能看穿,包括那些令如今的我感到羞耻的犹疑与徘徊……
  不过,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上次宴会时,我仔细留意过他们二人。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伊莱莎环上凛冬伸来的手,轻盈地起身,“但也同样令人惋惜。冬,他们和你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你明白吗?你一定要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而且是在他们统治的领域。”
  缓冲液灌入驾驶舱,漫过头顶的窒息感冲散了回忆的幻象,建立适应的几次呼吸后,凛冬整理思绪,尝试用肌肉记忆重新学会驾驶。
  技术的生疏令他感到烦躁,自离开家族后,他已很久没有碰过机甲了。而这台机体的操作偏好设置也与家里那些定制机不同。
  在电台的催促声中摆弄了几分钟后,机甲终于升空了,率子反重力引擎的呼啸穿过整片城区。
  结果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准备好。
  凛冬俯瞰着遍地疮痍,下城区密密麻麻的殷红斑点尤为显著。
  没错,正是对这样的我,对这样的“蔷薇赤旗”感到失望,她才会和我们分道扬镳吧……走向那条曾经嗤之以鼻的“改良建制派”的道路……
  警告递次交响,信号模拟的地面防控火力网扑面而来。凛冬咬牙压制住胸中的不平,尽量专注做规避动作。
  既然革命的条件尚不成熟,那么作为贵族集团的一员,更应该做的是借助自身的影响力推动改良……伊莱莎,这真的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作为假想敌的训练机中队从侧翼袭来,凛冬采取城区机动战术,减速衔接转向,利用居民区的背景限制对方的火力投送,再逐个击破。
  这种浅薄的观点,如果是大学时的你,明明可以轻易驳倒……
  他调出火控轮盘,一一锁定训练靶标。飞弹倾泻而出,将下方的大楼拦腰轰倒。
  帮助我脱除贵族习气的,将我训练成革命者的,不正是你吗?
  最后的演练流程是撤退,凛冬心不在焉地挂上自动驾驶算法,在己方援军的掩护下撤出了城区空域。
  明明这种人生是你最痛恨的,所以为什么……
  “我订婚了。”那一夜的舞会上,一曲落定,她平静地注视着凛冬,如同随口道出一件平常琐事,“对方是凛渊。政治联姻。”
  凛冬下意识松开了停在她腰间的手。
  “嗯。”一如既往地,他试图用平淡的反应掩盖内心的波澜,做得很拙劣。出于某种难以启齿的心态,他咽下了本应说出口的许多疑问,只是尽量自然地,以例行公事的态度交换了舞伴。
  这便是阔别许久后的最后一面了。
  还是说,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降落后,缓冲液渐渐退潮,凛冬呼吸着混浊的空气,一边重复着诘问,一边痛恨着被过去所牵绊的,软弱的自己。


8

  穿街呼啸的秋风夹带着密密麻麻的雨点,不住地敲打着窗子。沉闷的雷声在天边酝酿着,发出令人不安的低吼。
  还未入冬,天却黑得格外的快。街巷里的黑布仍未撤下,却也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想必雨后就要被人收走。街边的路灯不知为何罢了工,共用一套供电系统的标语宣传栏自然也没了光彩。
  站长坚守在中控室的屏幕前,各项指标显示,这座覆盖金星到木星全太阳系人类生活圈的联邦中央广播站处于正常运作状态。
  事实上,这座广播站的军用级设计使其在极端的战时状态也能稳定输出联邦通用广播信号,今晚的天气也绝非极端气象条件。
  可站长依然不敢离开单位半步。过去十年的风风雨雨暂且不谈,自四大领袖的最后一位——李事任——去世以来,不到一个月内,有无数封来自联邦中央不同机关的特批加急电文送至他手中,在他看清内容前,就被新的上级命令截停,草草弃入碎纸机。这些文字看似打着同样的旗帜,实则在社会的各个领域悄然展开两条截然相反的路线,服务于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的两派人。
  这是他最害怕的情况,自己负责的单位成了政治交锋的战场,而他甚至看不清交战双方的路数,更不用说判读形势。如今,就连首都的新闻报道,他也得谨小慎微地对待。
  忽然,窗外亮如白昼。
  他心中一凛,尽管明知这不是打雷。
  窗外,统一制式的两道车灯划开笼罩城市的阴霾,雨迹清晰可见。装甲车整齐排列着,占领了目之所及的公路,这让他想起刚参加革命时,第一次面对帝国陆军的震撼。
  身着黑色雨衣的联邦军人们有条不紊地下车、展开,将广播站包围。一楼传来几声惊叫,很快便平息了。
  站长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索性闭目养神,听天由命地等待历史的时刻降临。
  不久,门开了。
  “我部奉命接管广播电台。”为首的军官递来一张纸,站长接过,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从现在开始,这里听我指挥。”
  2376年10月6日,联邦历史的转折点。
  “这个节过得……”夏金海穿过昏黄的走廊,本该在两侧列队的国旗此刻却蒙上了黑布,“说好的‘庆祝会’呢?领袖……都快一个月了还不给你火葬,‘辩证法的胜利’恐怕要降临到我们身上喽……”
  步至会议室门前,他生发出一种奇特的感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变慢,却分明照着不容置喙的宿命演进,他见证一切,却什么都不能改变。
  这种思绪转瞬就被他的唯物史观拍散,他顺着这一决意将门旋开——
  一片黑暗。他走进房间刚摸到开关,刺眼的光芒不由分说地袭来,两双强而有力的大手将他牢牢钳制住,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地板反射的人影,与正对着头部的电磁步枪枪口。
  他在拉扯的撕裂痛中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房间中的人,与他预想的一种情况大差不差。对方还未开口,他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
  “徐老三,你真他妈的有种啊,造你爷爷的反!”
  被点名的那人脸色苍白,颤抖的唇间艰难挤出话来:“不是……你先听我解释……这也是……没办法……”
  “莫跟他废话!”为首的那人实在看不下去,喝住了姓徐的软蛋,“夏大哥,实在对不住了,你在这受一会罪,我们都能保住命。到时候……”
  “不消说了。‘保命’……你们当初跟我在东黎城闹革命,是为了保命?”
  “以前是以前……现在老头子走了,中央有哪个给你撑腰?”那人递来一张纸片,“地球来的消息,小崔已经被捉了。他们终于等不住了。”
  果然……他忆起最后一次在空间站送别小崔,那时的嘱咐他牢记至今。
  “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这是一场反革命政变……我们必须去地球!”
  “然后呢?东黎能调动的,顶天三十万地面部队,还都是民兵。怕是连近地轨道都打不进!”
  “全国各地都在看我们!我们要做出表率……”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老夏,”他俯下身,眼神里半是不甘半是释然,“我们打不起一场内战。这十年,就当是一场梦吧。现在,梦该醒了。”
  是梦吗?
  不……那些枉死的同志,那些莫名其妙被迫害被镇压的群众,以及奋起反击的工人和学生……他们的存在难道还不真切吗?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人民民主专政就要成为现实,近两百年内我们从未如此接近人类的黄金时代,你我如何忍心将这夙愿付与东流?
  他双目紧闭,几年前李事任在地球接见他们的一幕犹在眼前,他至今都忘不了那暗淡而悲悯的眼神,那虚弱而坚定的挥手,仿佛在示意他——
  “放手去做吧。”
  灼热的气息从枪口末端传来,热量在房间内微妙地打着涡流,直到某一瞬间,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十余处酝酿已久的爆炸同时奏响,夏金海挣脱两边卫兵的束缚,在反冲气体的推力下跌出房间。
  顾不上骨裂的剧痛,夏金海勉力维持起一面高热气场,将射来的子弹熔为尘埃。
  必须得有人把消息传出去……
  运算量的激增令他头痛欲裂,他半摔半跳地下了楼梯,向门口爬去。
  “放弃吧,你的努力已经没有意义了。”
  夏金海无视身后的声音,忍痛继续爬行。
  “大局已定。联邦将迎来第二代领导人,他们对泛人类主义的修正将确保勋贵、官僚资本和骑士集团的利益。在新的社会体制里,异能者没有容身之地。”
  “你是……”夏金海转过头,周边的景色却开始模糊地渐变。
  “对你们来说,是‘外国人’吧。”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发飘渺,“你们的历史没有记载的,属于异能者的国家。”
  视界扭曲了一瞬,随后,大楼门前已不见了二人的踪影。


9

  // 行动 遇袭


10

  “什……”惊愕的神情只持续了几秒就被迅速撤下,“不对,夏空在哪里?你们做了什么?”
  “休学的确是个聪明的决定。毕竟青春期的孩子情绪不稳定,不好好管教可是很容易出意外的。”特派员毫无顾忌地放射出森森的笑意,仿佛已确信了自己的胜利,“身为监护人,你肯定懂这个道理。”
  “你什么意思?他不是一直在家吗?他……”夏金海意识到了什么,铐在一起的双手先是高高举起,又无力地砸在桌面上,“妈的!偏偏是这时候……”
  孩子他爸是作为一个普通公民,度过平庸而短暂的一生的。这给他一种错觉,似乎那条决定性的基因已在染色体的选择中被幸运地抛下,夏家此后便仅仅是个有些不光彩的政治记录的正常联邦家庭。传奇的时代业已落幕,孙辈将平稳地融入抛却了革命的,庸常且安逸的市民社会。
  “异常者夏空,今日下午15时17分于东阳第六中学操场制造异能灾害,造成重大公共财产损失,现已被收押。”
  后半生如履薄冰经营的家族前景就此崩塌。
  沉默良久后,夏金海的嘴唇不住地抽动,按捺不住的怒火在喉咙里打转:“凭……凭什么……?”
  “如此一来,你的另一重身份也得到了证实……”特派员乘胜追击,将一份大段涂黑的档案拍在桌面上,“……‘289’计划,即所谓‘异能特种部队’的第三期成员。这份档案密级极高,我也是今天才听说,原来当年还有一个专门招收异能者的颠覆组织。”
  “这个计划,是李事任同志亲自批示启动的。早在反帝革命期间,这样的部队……”
  “李事任同志当时被中央十人众架空了,他是在欺骗下签署的文件!这件事在联邦中央十一大的一次常委会议中讨论并定调。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你们这些人都这样,一个个的,不敢明着反对他,就攻击支持他的干部,当年……”
  “你大可继续陈述你那些充斥着历史遗留错误的观点,我只想提醒你,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呈现在报告对你们的评估当中。好好表现,至少还可以为你孙子争取个劳教。”
  “呵……你以为我不晓得劳教是什么意思?现在的联邦根本不给异能者活路,有生产价值的榨到死,没有的就直接处决。当年推翻帝国,异能者也出过力。你们现在的做法,跟帝国又有什么区别?”
  “不用你这种人教我历史!你是否还记得,当年第二次统合独立战争,正是异能者在最后关头背叛了前联合国,伙同独立AI统合体制造月球事变,导致黄金时代终结,太阳系一百年乱世?!”特派员的语气透露着噬人的愤恨,这不是某种装腔作势的战术,而是系统性灌输的结果,“你当然记得!有证据表明,你一直与那个异能杂种的非法政权有联系,连你在东阳城的假身份都是他们的间谍安排的。”
  “……”
  “现在了解状况了吗?”特派员张开双臂伏在桌上,“那么,我们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关于所谓‘自由异能联盟’,我需要你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好好考虑,你越配合,你孙子就越安全,我也好交差。你看,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夏金海眉头紧皱,却并非因为这一番发言。他出神地盯着特派员身后,黑色背景中的一个点。
  特派员见他并不反对,便熟练地抽出一张表格:“首先,告诉我,「负能量桥」究竟是什么?”
  “……”夏金海闭上双眼,在昏沉的感知中摸索,那些随着岁月而消逝的思维结构逐渐显露出径迹,他拾级而上,在衰朽之身中寻觅旧日那直面强权亦不退缩,誓要熔毁旧世界的心气……
  “喂,问你话呢,不要发呆!”
  巨大的变故之前往往有微末的预兆,例如监控画面的一瞬失真,电子门锁的轻悄异响,室内空气的气流突转,隔音墙外的钝物碰撞……
  亦或是,亲眼确认,以不断变化的拓扑规则所扭曲的,超现实的光学异常现象。
  “率子抑阻场已经解除。”一如当年所见,包裹在畸变空间之中的朦胧身影,声音却年轻了许多,“要见最后一面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积蓄了半个世纪的决意骤然爆发,一位跨越了时代的老人决定亲自书写自己人生的结局。
  头晕目眩之下,特派员依照本能,如无数次训练那样拔出激光手枪,枪口传来人体的触感便毫不犹豫地击发——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热量的异常聚积瞬间将原子从复杂的有机结构中剥离,倾泻而出的水蒸气打着气旋,飞离这块行将崩毁的中空焦炭。部分裸露在外的钙质结构勉力支撑着,让人能辨认出这曾是人类的躯体。
  随后,击发的激光随着残肢的落地,在爆燃过后的空间中画蛇添足地补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灼痕,其战果也只是烧断了一截暴露在外的钢筋而已。
  延烧仍在继续,焰尖的热量肆意玩弄着空气介质的散射波形。摇曳的火光之中,依稀可见搀扶着的两道人影,周遭视界一阵波动,旋即消匿无形。


11

   // 战斗 闪光

本作品由 瞳观幻域 于 2025-09-14 13:56:00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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