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稿】【率月纪元】短篇01《神谕之初》

夜深了,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已安然入眠。
今晚,五道口的某栋楼的某个房间,又是灯火通明。
“别玩原神了,帮我筛下数据。你就不怕老板突然进来。”
“别叫了,老板早睡觉去了。妈的,天天说他年轻的时候干到三四点,让我们搁这嗯熬。”
十二点半,两个行将崩溃的博士生在工位上不知道在奋斗什么,这种事在任何一本书中都没有记录的价值。致谢里也许会提一嘴,前提是文章能过。
直到那个微不足道的噪点激起一串连锁的信号。
“诶?这不对吧,你看这一段读数,是不是仪器出问题了?”
“你先别急,我跑个诊断先。”
结果是一致的。排除硬件故障的可能。
“我刚算了下,如果没问题,即使按直线算,这也得有15%光速了。”
“卧槽……这得上报吧。怎么搞?”
“不知道啊,给老板打个电话?”
“他他妈早睡了。”
“管他的,如果这是真的,他就得接。”
意外的是,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好像没睡。”
背景里隐约传来几个人振振有词的声音,偶尔一阵觥筹交错,年纪还都挺大,正是老当益壮。
“喂?出什么事了?”一个微醺且从容不迫的声音传来,是熟悉的导师。
看样子喝得不少了,还能保持学术人的理性思维,不愧是我导。佩服之余,俩人一言一语,报告了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背景里的人声淡去了,似是已离席。
“说实话,这个情况有点难办。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个叫什么……‘突破深空’这个项目,是霍院士在推。他最近出事了,我刚听说的,隔离审查,你们别到处乱传啊……你们这个发现,我也不好说,大概率是误报,所以我也不好往上报。这样吧,你们找助理要一下其他组的电话,你们相互之间比对一下,确认了再说,好吧?我这边有事,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谢谢老板,老板再见!”心情复杂的二人礼貌地挂了。
“现在怎么办?”
“他不说了吗,‘大概率是误报’,还找助理要电话,不同组之间的协调不应该是他的事吗?这就是不想办。”
“妈的……那我们怎么办呢?”
“跟助理打个电话吧。”
“那我们岂不是还要给其他组打电话?”
“不然呢?你也听到了,推这项目的老登出事了,这几个观测单元以后用不用都不好说,现在不整点发现出来,我们还毕不毕业了?你不会真准备考公吧。”
“卧槽,今天晚上都别想睡了!”
就这样,对突破小行星带的超高速物体的原始观测信息在人类庞杂的社会系统中以言传口述的方式辗转了几个小时。遍布全国的十几所高校里,相继出现了深夜骑车赶往实验室的破防硕博生。更多的人则选择了挂断电话倒头就睡,他们将终生后悔这个决定。
最后,在射向深空的十六万颗邮票大小的微型观测卫星中,有一千七百多颗具备观测条件,其中的一百九十六颗相继接收地球方面的指令,在指定位置完成了数据标定,这些数据汇入“突破深空”计划的总服务器,等待发往全球的各个观测单位,为正式观测提供引导。
然而造化弄人,霍院士被带走调查后,项目的核心团队已经是半解散状态,各回各家,自然不会有人值夜班。此时的主服务器陷入了请求管理员确认的循环,等待一个明早九点前不会到来的指令。
人类就这样错过了直接观测DP文明飞船的机会。后世的天文工作者们将穷尽毕生所学,从今晚这十四个研究组记录的原始数据中榨出信息,同时紧盯着深空的各个方向,等待希望渺茫的下一次接触。
至少那两个人不用愁毕业和就业的事了。
“出任务还不告诉任务内容,这倒是第一次。”证辰百无聊赖地抱怨着。
跨过昼夜分界线后,月球的地表世界便是一片黑暗。仿佛永无止境的车程令人昏昏欲睡,而月球车的颠簸总能恰到好处地打断入眠的进程。
“你还年轻嘛。”见证辰又快睡着了,政委敲了敲他的头盔,“我经历的也不多,三四次。”
他瞟了眼角落里的工具箱。
“都不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月球上每一座具备出动条件的基地都收到了所属国家的通信,披露的信息量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每个基地派遣两到三人组成的先遣队,前往月球背面的指定位置,执行侦查任务。
这个共识是地面谈判妥协的结果。最终确定的人员数量是,中美俄各两人,欧洲三人,日本一人与美方汇合后一同前往。
“马上到集合点了,保持警惕。”王伯明换回了他工作时的严肃语气。
作为一名中国驻月太空军政委,他凭经验判断这是一次军事行动,人员配置却只有他自己加一个非战斗人员,还是个刚来不久,眼里透着清澈的愚蠢的实习生。
“收到。我们这次有带了什么武器吗?”
王伯明无奈地指了指角落的工具箱:“待会你拿着,不要乱动,里面有钉枪。”
“明白。”
他不确定这小子是否真的明白钉枪意味着什么。在月球上发射钉子,除了刺破敌人的宇航服,没有别的用途。
“《月球共同开发条约》,默背一遍,有忘记的自查。”
会用到其中的哪些条款呢?王伯明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各种情况的预案。
正前方的一片漆黑中,一个光点突兀地显现出来,逐渐放大,亮出轮廓,直到车头灯与其交汇,地面的坑坑洼洼清晰可见。
一辆停泊的月球车,外加一座模块化组装的临时棚屋。
车上印着欧盟与英国的旗帜。棚屋上则挂着星条旗。
“怎么办?直接上吗?”证辰抱着工具箱,身体颤抖的幅度隔着宇航服都看得出来,害怕又跃跃欲试。
“你想干嘛?别乱动,也别乱想。我先去跟他们接触,如果情况不对,你就给中继卫星发信号,然后开车撤退。”政委刚想下车,又回头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箱子。武器是自卫用的,明白吗?”
“是!”
王伯明不放心地下了车,向棚屋走去。
很快,两个人迎了上来,都是欧洲的人。他们冲他比划了什么,然后一前一后,在他的宇航服上敲敲打打了一阵,频道里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电磁噪音。突然,政委举起手,冲证辰挥了挥。
“政委终究是光荣了!”证辰悲愤地启动月球车,准备掉头跑路。
“你才光荣了!下车,集合开会。”无线电里传来政委没好气的声音。
经过一番交流,证辰才明白,刚才王伯明的频道设置和同声传译有问题,那一通操作是在调试。
“这次任务非常特殊,是国际合作的联合任务。每个国家派一到两人,组成一支独立的科考队,到月背指定地点探查情况。任务过程中,除紧急情况,不得同地球建立通讯。”政委向证辰总结了目前掌握的信息。
“这样的任务,在座的各位恐怕都没有见过。”频道里传来一个比王伯明还年长的美国人的声音,“斯坦利·阿德勒,语言学家。”
“我刚才就想问了。”一个戴眼镜的英国人打断了自我介绍,同声传译巧妙地传达了他的伦敦腔,“我们来的时候,你一个人在棚屋里。我不认为美国会只派一个人。”
“你说的没错。NASA派了两个人,另外还有一个与我们同行的日本人。他们把我送到这里后,又回去执行任务了。”阿德勒教授平静地回应质问。
“那就说得通了。艾伦·阿什福德,计算机工程师,主营业务是整理基地的祖传代码。”
“莱娅·斯沃博达,化工工程师,来自PSL。”这是一行人中唯一的女性,口音明显是法国人,“我不知道日本还有月球基地。”
“我听说,日本最近有一次登月任务。可能时间上正好赶上了我们的任务,所以临时加入。”王伯明回答道,“中国驻月太空军政委,王伯明。”
一提到军方背景,频道里就陷入了尴尬的静默。王伯明看了眼证辰,然后一直盯着他。
“哦!那个……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证辰,刚毕业,来月球实习的,不像你们,我没什么专长,哈哈……”
这次的沉默震耳欲聋。
打破沉默的是角落里传来的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叫费利克斯·沃格尔,生物学家,来自德国。我希望早点结束任务,然后回地球。”
“他前几天刚来月球,之前也没有航天经验,不太适应。”莱娅解释道,“大家多关照一下。”
“不用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地避免和人类打交道。”
又是一阵沉默。
王伯明咳了咳:“我注意到,大家的背景大多不是专业的外勤人员,而是学者或技术人员。这样的安排应该与任务的性质有关。我猜是某种科考研究,那样的话,就主要靠诸位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然后自然地交流起各自的研究领域。正讨论着可能的任务内容,棚屋收到信号,又来了两个客人。
“是他们啊,和我一起来的。”阿德勒教授指了指月球车上的星条旗。
政委同艾伦前去对接时,对上了其中一人锋利的目光。上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在几年前,他处理月面的一场流血冲突。
“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阿德勒教授了。”来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王伯明,“美国驻月太空军,马库斯·多诺万,上校军衔。”
王伯明回以同样的敬礼与自我介绍。
“‘政治委员’,我一直没搞懂这是什么东西,也看不出你的军衔。”
政委一言不发,以注视回应挑衅。
艾伦欲言又止。
“幸会。”马库斯的同行者恭敬地鞠了一躬,“神久夜弘司,宇宙自卫队下属工程师。”
其他人也出来集合,再次做了介绍。
马库斯不耐烦地拍拍手:“好了,大家也都认识了,出发吧。”
“等一下,”王伯明望着相反的方向,“俄罗斯呢?他们的人还没来。”
“我接到通知,他们基地遭遇了陨石雨,正在抢修,不会来了。”
“我没有收到什么通知,你们收到了吗?”政委回过头,环顾一圈,得到的答复是统一的。
“本次任务原则上不允许通讯,我不想打破这个原则。”他正面对上马库斯的目光,“我们继续等。”
“好吧,那就等吧。”上校耸耸肩,“不过我们最好节省氧气和电量,现在这里是晚上,可没法发电。”
纽约,联合国总部。
中东和非洲国家的代表是最后入场的,他们感受到的疑惑和不满也是最深的。
能容纳一千八百多人的会议厅如今已拥挤不堪,原本用于人员通行的过道被各色移动指挥系统的屏幕所占据,这些设备显然是临时架设的,因为它们的接线杂乱无章,其中一些还蔓延到了演讲台上。
台上没有人在发言,主角便成了前排来回穿行的联络人员,他们气喘吁吁,重复着打电话和传达情况的循环。
与前排的忙碌相比,后排则是一种压抑着不满的寂静。许多小国的代表在深夜接到通知,出席这场不知所谓的临时会议。他们不明白那些大国又在玩什么游戏,只知道他们被排除在外,只是出于某种告知的义务才能够坐在这里。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印度代表,他们不断向前排大声抗议,表明自己也具备载人登月能力,尽管暂时没有成功的先例,但也有权利参与这次行动。得益于他们的音量,其他国家才逐渐听明白事情的起因。
“俄方在此提出抗议……”突然,在一片嘈杂之中响起俄语的广播,大家这才发现,俄方代表不知何时站在了演讲台上。
“……重复一遍,我国位于月背的中继卫星因不明原因失联。根据我方技术团队的分析,此次失联事件存在很大的人为攻击可能。我方在此向所有条约国提出警告,若攻击行为被证实,我方将依据《月球共同开发条约》与《国家自卫权法案》,对任何参与攻击的卫星系统采取‘非对称反制措施’……”
声明宣布到一半,就被前排激烈的讨论声淹没。质疑与指责的声浪席卷了整个会场。
突然,两侧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熟悉的人脸,正是现任美国总统。镜头的角度稍有些歪斜,离脸过近了,不时的抖动说明这是手持拍摄的。
“冷-静,请大家冷静。我刚和俄国总统通完电话,他显然有点反·应·过·度了。你们不应该因为自己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就打扰所有人工作。这就好像,你搞丢了东西,第一时间不是去找,而是去怀疑别人偷了……”
他挥舞着双手还想再说些什么,通讯就被美方的一个工作人员掐断了。所有人对着黑黢黢的屏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之前的混乱。
同一时间,在地球上的另一间小得多的会议室里,屏幕上正在直播联合国会议厅的实况,来自不同国家不同人种的代表们也在进行着会议,但人数只有十三人。
与联合国会议厅相比,这间会议室奢华且低调,定制家具上的镶嵌物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反射着高贵的光泽,正如一众参会者的气质。他们身着形制统一的斗篷,将目光藏在阴影之下。斗篷上复杂森严的纹饰表明他们在组织内的等级身份。
“这个活宝……大选之前,总想着搞点大新闻。”占据主席者徐徐摩挲着戒指上的图案,示意旁人切断直播。
“不过,这次你们和日本分部做得确实有点过火了,事后追责怕是不好应付。”
“根本上说,责任在于我们欧洲分部。我们高估了对航天局的掌控力,导致事态失控了。”
“还有俄国分部。我理解在那家伙眼皮子底下搞渗透很困难,但你们的工作进度明显拖了大家的后腿。”
“那也比某个被清算到彻底失去功能的分部强。”
“那边倒是不必担心……他们派出的是典型的‘老带青’外交型组合,目的只是为后续行动确立正当性。”
“现在先别互相问责了。目前最大的变量是那个美国上校。他是临时借调过来的,并不是我们的人。恐怕做事掌握不好度。”
“所以我们事先做了风险管理。”一张东方面孔的照片被投影到屏幕上,“他是辉夜家潜伏在航空宇宙自卫队的人员。”
“那我就放心了。”美国分部的代表举起酒杯,“三百多年了,我们的理想终于要实现了,不一起庆祝一下吗?”
“仅限今晚,”待所有人碰完杯,他总结道,“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完成。”
王伯明静坐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马库斯上校陪站在一旁。其他人都进棚屋了。
“看来毛子是不会来了。”上校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我可准备走了。”
“走可以。”王伯明站一动不动,“我要先向上级请示。不光是我,所有人都要向地球作报告。”
“住手。”上校摁住了政委背后的通讯模块,“你自己说的,这违反了原则。”
“我们的频道是公共的,大家都听得到。我相信已经有人在做了,你要干涉的话,请到屋里去。”
上校面色铁青地放下了手:“听着,我不知道你对这次任务知道多少,但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如果我们的任务有冲突,还相互不了解,那恐怕会闹得很难看。”
“我相信,”政委平静地回应,“任务情报的不对称是各条约国达成的共识,自有它的用意。”
“你不……”马库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出事了,”频道里传来莱娅的声音,“我们联系不上欧洲航天局的中继卫星。”
“中国也是,三颗都连不上。”证辰从棚屋里钻出来,“政委,你要不试试……哦算了,当我没说。”
政委心中暗骂这小子口无遮拦。
“我也连不上美国的卫星。”阿德勒教授确认了这一结论,“日本那边试了吗?什么情况?”
“很抱歉,我国还没有部署中继卫星……”
王伯明缓缓起身,玩味地看着马库斯:“上校,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马库斯正不慌不忙地准备回击,突然惊骇莫名地瞪着什么。在那个方向上,一个光点逐渐放大,分作两道,现出车形,车上赫然印着白蓝红三色旗。
一个人影跳下车,踉跄地跳步走来。
“看来我们可以出发了。”政委观察着上校说道。
“是啊,”上校朝棚屋走了几步,又往回走,“我先去开车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棚屋,除留下几人拆卸棚屋外,其他人都好奇地去迎接这位珊珊来迟的俄国人。
那人跌跌撞撞地跳进营地,手忙脚乱地调试无线电。证辰认出他是伊戈尔·斯韦特洛夫,著名物理学家。
终于,频道接通了。
“那个美国人!”他的声音在颤抖,“他杀了马卡洛夫!”
“所以,你怎么看?”沉闷的月球车内,政委突然开口问道,“这是内部频道,你可以自由发言。”
一旁的伊戈尔蜷缩着身子,由于月球车受损严重,他提出和中方共一辆车。
“待会下车了肯定会有冲突,得做好准备。”证辰指了指工具箱,“政委你也注意到了吧,那个上校,宇航服的厚度和材质不太对劲,怕是加装了防弹陶瓷。钉枪不一定有用。”
“的确。”王伯明藏住惊讶,“其实,对这次行动,我们出发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上级的态度是,我们不会吃亏,但绝不能开第一枪。”
“要动手吗?”
“你接受过激光武器的射击训练吗?”
“有,但不多。”
“25式?”
“对。”
“优先处理那个上校,然后是日本人。你负责完成攻击,时机听我指令。明白了吗?”
“明……明白!”
“完成攻击之后,就直接跑,最大车速,回基地。有人拦你,先口头警告,再鸣枪示警,还不行就直接开枪。明白了吗?”
“明白!”
“关键是动手时机。枪藏在工具箱的最底层,你先熟悉位置,练习动作。操作的时候不能过快,记住,哪怕任务失败,只要不开第一枪,就算为国家立功了。”
“明白。”
“我就说这么多,你先消化一下。对任务有任何问题,随时提出。”
然后,车里就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相似的讨论,也在欧洲的车内进行着。
“我从没见过这种事!”阿德勒教授气得发抖,他坚持不上美方的月球车,“把学者卷入军事冲突!真不知道那些政客怎么想的。”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感,他们作为驻月人员中的非战斗人员,同样无助。
三辆车在令人不安的氛围中保持着距离,向目标位置进发。虽然他们在上车时一致接受了上校“暂且搁置争议,任务优先”的提议,但他们现在谁都不想下车。
一些无聊得昏昏欲睡的代表们渐渐察觉到了形势的变化。
前排的争论声逐渐平息了,一些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陆续撤出会场。
一群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从各个入口涌了进来,仿佛在宣泄先前被拦下的不满,他们冲击着本就拥挤的会场,最后在前排被安保人员的防暴盾拦下。
一人走上台,被地上的接线绊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庄严的姿态,有条不紊地拿出讲稿,准备发言。
现任联合国秘书长于常卿,为这场闹剧收尾的人。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俄国、欧洲、中国、美国先后与部署在月球背面的中继卫星断联。这意味着本次由中美俄欧日五方开展的联合科考行动宣告失败。现在,于各基地待命的救援队已经出发,寻找生还者,调查事件始末,以及处理一切可能的事态。同时,联合国将向全球所有国家的领导机构发送通知,建议,进入战备状态。”
“下面,我将就本次行动作全面的说明。”紧接着,他身旁的工作人员将一叠材料和一杯水放在演讲台上。他估量了材料的厚度,将水一饮而尽,开始了汇报。助理接过空水杯,跑下台续杯。
地球上大部分的人一头雾水地看着身边的所有屏幕播送着同一画面,剩下的人只是睡着人生中的又一个觉。
以这场报告为分界线,毫无准备地,人类文明进入了后世历史学家所说的“后神谕时代”。
2028年11月2日夜,中国“突破深空”计划下的两个博士生最先发现了小行星带的超高速物体信号,在之后的一小时内,该发现被负责其他观测单元的人员确认。由于信息传递受阻,未能第一时间组织起更精确的观测。
这两名博士生在报告中采取“DP文明”的提法,指代那个超高速物体可能的来源。这两个字母分别是他们姓氏的首字母。结果,这一说法迅速传播,在后续的相关报告中反复出现,最终成为联合国官方的正式命名。
次日凌晨四点,一个不明物体以大约每秒七十千米的速度掠过地球,触发了中美两国的轨道防御机制。该物体被初步识别为小行星。
后续的联合探测表明,该物体经过一系列不自然的变轨运动和减速,最终降落于月球背面的一处地点。对此,各国的研究人员提出了不同的假说,每一种假说的应对措施各不相同,导致了不同部门之间的争执。
11月3日早上九点,“突破深空”项目总部终于向上级单位提交了关于小行星带出现15%光速的超高速物体的报告。该报告最终于当日下午一点被递交到联合国近地防御联合指挥部,成为“外星接触说”的决定性证据。
下午三点左右,所有条约国代表与随行工作人员于联合国总部完成集结,他们惊讶地发现,在《条约》浩如烟海的附加条款中,竟然真的有一条规定了在月球发生同外星文明接触的应对机制。
下午五点半,基于对该条款的深入研究与讨论,中美俄欧,加上新加入条约的日本,终于敲定了联合行动的计划。
各条约国派出一到两人的小组,于集合点会合并组成一支独立科考队,前往不明物体的降落点探查。其中,中美俄各两人,英法德日各一人,涵盖各领域的专家。该任务的具体内容不对行动人员公开,且任务期间除紧急情况,不得同月背通讯。如果科考队在指定期限仍未返回,则派出救援队前往搜救,并以先到先得的原则继续科考任务。
这样的安排,目的是让各国享有平等的同外星文明接触的机会,同时也尽可能降低了各国暗中操作乃至爆发冲突的可能。
地球时间晚上六点,行动开始。
地球时间次日零点四十七分,俄国报告中继卫星失联。此后,欧中美位于月背轨道的中继卫星相继确认失联。行动被判定为失败。救援队出发。
为应对可能的外星威胁与国际冲突,联合国建议世界各国进入战备状态。
“我们到了。”上校蹲下身,尝试去触碰眼前的物体,“弘司,这样神奇的造物,你不感到惊讶吗?”
“还是不要贸然接触为好。”弘司的反应很平静,只是远远地观察着。
上校缩回了手。
头灯的光圈打上去,便映出一个纯白的、没有任何纹理的圆。后退几步,圆变成了方形。绕着看,则是一个变换着形状的六边形。每转一圈,方形与六边形之间转换四轮。
上校围着跑了好几圈,在各个距离上反复测试,确定了这大致是个正方体,边长十米左右,形体之规整,表面之光滑,仿佛几何世界中的模型掉进了现实。
“别告诉我,在最精密的仪器下,它的边长也是标准的1:1:1。”
“那样的话,它2001年就该来了。”弘司组装起相机,“具体尺寸有待进一步测量。”
“现在的年轻人也看那种老电影吗……”上校闯入相机的视野,希望被一同记录到历史中,“说不定是我们的科技晚了27年。”
远远跟在上校后面的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块神秘的立方体。在这精妙莫测而又无比真实的存在面前,他们暂时忘记了争端,只是沉默地观察着。
“所以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是吧?”阿德勒教授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地外文明接触……这种伟大的时刻,人类还要内斗……”
“我们的任务分工不同。你们研究,我监督,这就是我收到的命令。”上校淡淡地说道,“这是一场公平的游戏。我负责处理那些作弊的人。”
教授刚要上前,就被政委拦下了:“你说的‘作弊’,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那个叫马卡洛夫的俄国佬,他是军方的人,带了激光武器,还一直和地面通讯。这是不可容忍的。”
“所以你就直接朝我们的车开枪,还杀了他?”频道里传来伊戈尔愤怒的声音,“你应该向地球报告,这是那帮政客的事!”
“不对……如果上校说的是真的,那他的存在本就是行动设计的一部分,是条约国一致通过的决议。俄国人的死是他们决策层的责任。”艾伦冷静地分析道。
上校转向欧洲的三人:“再比如说,你们欧洲居然派了两队人来。”
“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莱娅连忙否认。
费利克斯脸色苍白地退了几步:“等等,我们没看到另外一队,说明……”
“让条约国坐下来玩一场公平的游戏并不容易,尤其是还有人在搞小动作。”上校的目光透过惊恐的四人,直指王伯明,“‘政治委员’,你也是负责干这个的吧。”
政委回头瞟了眼证辰,然后穿过不知所措的四人,拦在上校面前:“上级给我的额外指示只有‘协调工作和维持秩序’。我姑且相信你的特殊任务。 但是,中继卫星失联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做事的时候,也带着那个日本人吗?”
上校脸色一变,反手抽出背包里的激光枪,对准了王伯明:“言多必失。我真的不想搞成这个样子。”
“这也是你的任务吗?”
上校没有理他,而是朝其他人吼道:“愣着干什么,干活!这本该是你们这些专家的工作!”
“冲突是他们军方的事,我们的科考任务照常。”弘司附和道。
欧洲和俄方的四人只是警惕地后退。
证辰握紧了工具箱的开关,颤抖的手回忆着开箱、掏枪、瞄准、射击的流程,他已预演了几次,总感觉不够快。政委告诉他听指令再动手,但没说指令具体是什么形式,任何动作和声音都有可能是……
“哇袄——”一声惨叫,打断了他紧张的思绪。
粗重的呼吸在无线电的杂音中回响,随即被气体的喷流掩盖。
似乎在应和方才那声突兀的惨叫,美国军人的身体骤然弯曲,向后翻倒。
在宇航服撕裂的部位,气体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出。
然而已经不必再担心失压问题了。
宇航服里炸开血雾,在头盔上绘出狂乱的图腾。
所有人一动也不动,注视着已然失去生命的空壳坚持翻转,忠实于角动量直至落地,消失在月之暗面的阴影里,如同一幕慢放的滑稽剧。
证辰本能地望向政委,却发现他正弓着背,拼命捂着胸前。
后背的同一位置,气流喷涌,又迅速被真空吞噬。
这个姿势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也同几秒前还在对峙着的马库斯一样,缓慢地倒地,在地面上轻微地弹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证辰下意识地拔出了25式激光枪,这一举动极大地刺激了其他六人。
来自不同国家的七名非战斗人员,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绷紧了神经。头灯映照出彼此恐慌的脸。
突然,一道耀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爆发,所有人都被短暂致盲。
游移的目光最后捕捉到的是纯白的立方体,在这刺目的光芒中,意识仿佛扬升进入天堂……
七人同时倒地。
自此,人类的历史永久地步入另一条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