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稿】【率月纪元】后传1-0《黄鹤楼，宜逢故人》
“……喂，醒哈子……！”
听到了既不熟悉，也说不上陌生的声音。
“什么？！”
是因为清醒得过猛了吗，证·辰迅速从平躺的姿态立起。这稍微过激的反应把叫醒他的船夫吓了一大跳。
“站了……醒……船……”
那人在喃喃地说些什么。这是未完全恢复意识、大脑90%还在休眠的证·辰能做出的唯一判断。
休眠结束，『量神经元』调整至认知I。
在脑海中默念这句话，周遭的一切才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蓝绿相间的床单意味着量产、廉价与粗糙，看来床铺有些简陋。他尽量避免蹭上墙壁里的油烟痕迹，但瑟缩身子也必然会碰到房间里的另一人。床边的桌子上还残留着没收拾的碗筷，虽已是傍晚，酱汁久久不散的香味仍勾起了美好的回忆——他想起来，那是他过早用的热干面，相比之下，中午吃的所谓“正餐”都显得黯然失色。
“抱歉，我‘开机’时间有点长……你刚才说的一些话我没有听清……”
“冇得滴似，就似nia到暂辽，看撒，呢边就似黄鹤楼。”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平日里随父亲在“长江”沿岸开船，有时运散客，有时运货。——这是证·辰从前几日零零散散的聊天中获取的情报。
他对待自己这个“游客”还真是热情，夸张地双手并用，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不时还指向窗外。但证·辰并没有看见他滔滔不绝形容着的名胜古迹，因为那窗户作为取景器来说实在是小，只容得下武汉这个巨大机械造物的一角，其余的一并由毫无特色、闷沉厚重的黑色幕布填充了。
正收拾着行李，年轻船夫的父亲从驾驶室走进来，跟证·辰商量结账的事。
虽然他们的服务比专业旅游公司包办的游船差了几个档次，但父子俩都很老实本分——他们对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黑色手提箱从没有过问，即使侧面印着某政府部门的标志。这点很好，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一想到自己今后的行动可能会牵连到他们，证·辰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愧意。
对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多付些小费。
面带笑容地向他们告别，证·辰在黄鹤楼下了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这个时代——换算为公元历2429年，人们往往只记得当下，对历史与未来都有些麻木了，当然不记得武汉太空城建于何年何月了。
只能依稀忆起，在58联邦建国、重新统一太阳系的几十年后，慢慢缝补战争伤口的人们普遍感受到“文化”的缺失，于是联邦政府在重建地球轨道太空城时，仿照历史上文化影响深远的城市格局，建造了一批以古建筑命名、以古文化为核心的城市。
现在的武汉太空城如设计者所愿，地处地球轨道交通体系——“长江”的核心区域，发挥着交通枢纽的作用。历史总是相似的，连通轨道生活圈的武汉再次孕育出丰富多彩的码头文化。
地球上的黄鹤楼已在战争中消失，连具体位置都无从考证。但在这里，它是一座交通要塞，身躯庞大、雄伟，稳健地立在剑形太空城的前端，棱角分明的楼檐上翻出一个个停泊站，每时每刻都有大小飞船匆忙地出入，一如昔日黄鹤楼上停息、跃动、来往、盘旋的鸟群。
无数航标灯的闪烁构成了黄与红交相辉映的总体色彩，稳重里掩不了随性，机械中藏不住浪漫，种种矛盾的元素彼此交叉却毫不违和。或许没了黄鹤楼，“黄鹤”还能以别的方式重现，至于到底是神迹的复原还是拙劣的模仿，恐怕只能由远古传说中那位骑着黄鹤的仙人来作评判了。
“五年了……终于来到外面的世界，没想到是在联邦的城市啊……”
一边低语着，一边感受观光电梯外扑面而来的城市烟火味，证·辰乘坐黄鹤楼的E-47号电梯，缓缓升高，一幅标准的联邦太空城图景也在眼前徐徐展开……
各色灯光星星似地洒满城市的各个角落，照亮了永夜的太空，其中大多是全息屏幕，借助嵌于地板内部的投影模块，遍布大街小巷。
整个大武汉呈长剑状，尾部的核聚变发动机照亮了后方的空间，边缘地带则装载了包括力场发生器、屏障发生器、能量中继器、城防武器等在内的各类基础设施，色调偏暗，仿佛与太空背景融为一体。相对位于剑身里侧的，是作为居民区的建筑群。被包围在最中央的剑身主轴是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映射出耀眼到似乎能刺透苍穹的光芒。
长期把自己关在基地里，证·辰仿佛从狭窄幽暗的笼子里挣脱，感受到一阵轻松与自由。
随着电梯高度的提升，永恒深邃的太空占据了越来越多的视野。黑暗、复杂、危机四伏，这种熟悉的感觉让证·辰失去了休闲的心态，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了，证·辰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在错综复杂的钢铁森林里前进、拐弯、升降，如同一只蚂蚁在规模浩大的巢穴中穿行。
他越走越偏僻，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最终走进了一处鲜有人问津的灰暗通道。
他从短暂的光明中醒来，重新直面永夜黑暗。
这是一条宽二十多米，一直延伸至目光尽头的长廊。
照明系统显然没有受到妥善管理，一些光源已经失效了，幸存下来的灯间隔不一地排列着，灯光摇曳而颤抖，仿佛极勉强地，从老旧的电路中榨取为数不多的功率。这样的路往往给人以回头察看的冲动，但这冲动又被恐惧压抑着，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证·辰的影子被身后一盏老灯拉得细长，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尖锐的箭头，指向他此行的目标。
这是个乱世。
产生了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基因突变与唯心论融合而成的异能，以外星文明遗物为根基发展出的超前理论与宗教体系，被称为“魔术”的现实扭曲技术……
人类社会无法承受过多不可控变量造成的崩坏。
矛盾激化，冲突加剧，旧世界在战争中土崩瓦解……最终，人类文明一分为三，在不同的三片星域建立了相对稳定的三大政权。
——第58人类联邦、自由异能联盟、独立AI统合体。
其中的58联邦依靠对异能武器——率子机甲，采取驱逐“异变族群”、承认AI合法权利的政策，掌握了太阳系全域主权，统治了绝大多数的幸存人类。
但战争从未结束。小规模武装冲突仍在各地频繁发生，为了保障大多数人的利益，政府有方便做事的需求。
黄鹤楼作为承担了“长江”沿线主要交通任务的巨大要塞，其规模之壮观、结构之复杂，没有任何人能在不依靠导航的情况下抵达目的地。
由此催生出若干不为人知的灰色区域。
证·辰前往的，是一处“自由港”，专门为上流阶级或政府部门提供避税服务。他不同于以上两者，目的只是掩人耳目地搭个便车，离开这里。
……但显然没那么容易。
并不远，就在几百米开外的位置。
有一道人影。
那人倚着墙，身上貌似覆盖着奇怪的衣服，尤其是后背，影子突起有致、棱角分明。机械外骨骼？抑或，那就是个机器人？一些形状、大小不一的物品散落在周围的地上，只看得清影子，具体不明，但数量不少，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
是察觉到证·辰的目光了吗？他转过身，面朝证·辰，仿佛已等候多时。
突然，他肩膀上的两处突起将附着在后背上的“某物”激活，向外翻出内部完整的结构。
与后背相贴合的是一块暗金色背包形外骨骼，从后背出发一直向上延展到头部，旋转着展开圆环形面板，面板两端稍微突出，镶嵌了两块蓝色晶体。
两个剑形物体从背包中闪电般飞出，悬浮两肩左右，与肩部同步运动，保持相对静止，看上去是作为护肩的奇特外骨骼。
突然，暗无天日的通道内亮起一道刺目光芒，与之伴随的是“某物”与空气摩擦的嗞嗞声。肃杀盈满般溢出，填满空间。
一对机械打造的翅膀在他后背向左右两侧展开，那翅膀每边长约一米，放射出耀眼的蓝色荧光，模糊了轮廓与界限，让人难以辨识它是固体还是别的什么形态。这道光照亮了无光的自由港长廊，也映清了他自己。
看到那对熟悉的翅膀与那张脸时，证·辰笑了。
“哈哈……这还真是想不到啊，竟然会在这里见到老熟人……你说呢？”
『量神经元』调整至认知Ⅳ。
证·辰的表情逐渐变得淡漠，构成他思维的神经元一点一点改变了微观结构，模拟出量子计算机的逻辑。庞大的信息涌入大脑，统一经由复杂的算法认知并处理。在异能的加持下，证·辰的脑力达到了理论智商值1138、至多能想象42维空间的地步。
站在被称作“最强无能者”的男人面前，证·辰用客观不带感情、机械犹如合成的声音道出了故人的名字——
“……「无翼天使」伊卡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