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稿】【率月纪元】后传1-1《南极,隐居勿扰》
一片空白。
如一张未书写的稿纸,令人茫然不知所措,填充着难以忍受的单调。
没有扑面而来的雪花,目光所及尽是天与冰与海界限模糊、交叉咬合而成的天地。冰山与冰原碎片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以几乎为零的速度敷衍地漂移,如果不是细若游丝的嘶哑风声,时间犹如静止,世界恍若永恒。
这里的温度总是冷得恰到好处,虽并未达到冻结意识、封存生命的地步,但刺骨的寒风无休止地袭来,周期性地传给神经以不间断的痛感,使人保持清醒。
“看来没错了,的确像是他的‘归隐’之地啊……”
不经意间,仿佛能永久持续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句沉吟,一串脚步声,在这荒无人烟之地,突兀地闪现出一道身影。
仿佛刻意与周遭环境作对,通体漆黑的厚重盔甲严严实实地罩在人体表面,给人——如果还有人的话——不敢直视的压迫感。盔甲表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机关仪器,几根长半米左右的探针从背后的位置伸出,感应着空间中的什么。
自言自语的一句过后,便再也没有出声,线性的一串脚印孤独地躺在雪地上,默默等待被时间填平。
不速之客就这样在漫无边际的冰之群岛中一直前行,在一块冰上走到了边缘,便发动盔甲脚部的反重力引擎,飞到另一块冰上。雪白空间中,一个格格不入的黑点缓慢地画着不规则的曲线,如一只蚂蚁。
依旧单调得令人难以忍受。
一直持续运动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停下来,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某物。
一条空前壮阔的冰河横亘在自己所在的小岛前,河面空无一物,平静到近似完美平面,仿佛已来到世界尽头。然而,在天与海相吻之处,仍可依稀窥见彼岸陆地的模糊剪影。
与这边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冰块集群不同,是完整的一块陆地。
三只灰色小球从胸前盔甲上落下,悬浮在半空中,外壳上的细小缺口对称破开,尖锐而修长,绽放出一朵糅合了机械与艺术之美的钢铁之花。在深黑的花心处,一条细而刺眼的红色光束贯穿上下。
面前展开一张通透的蓝色全息屏幕,海量数据在表面流过,目不暇接。不速之客伸手指点几处,那三只小球随之在空中划出数道优美的弧线,朝遥远的对岸飞去。
无风之河上,有疾影飕飕。
可怜的白光零零星星地洒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反射出黯淡的光泽。
一面高大的黑石碑庄严地立在密室中心。
长宽高被严格设计为1:4:9的比例,表面平滑,什么也没刻,因而无法推知其纪念的事物,意义不明。也许无须铭刻,只要它在那里,就能启发思考。
石碑前,盘腿坐着一个银发男子,身着颜色与石碑相仿的深黑长袍。在他左边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把完整长剑与两只剑柄。
精致的银色长发自然地披散下来,不拘小节却有矩可循,散发出高贵的气质。
……如果只关注头发的话。
在地面上蛇状分布、手指粗细的数据线犹如某种不可名状的触手,藉由固定在头皮上的一个个机械接口,连接着他与身后的庞大机器。人机浑然一体。
男人一动不动,仿佛已然入梦。并不宽敞的空间中回荡着量子超算运行的微小声音。
气氛如葬礼般肃穆而沉重,在这里,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都无从立足。
此刻,他的大脑正在以人类永不能及的速度,沉浸在大量信息构筑的电子世界中,不知疲倦地思考着什么。
在虚拟空间中与他为伴的,只有一台除了计算一无所知的量子计算机。
抽象思想的伟力加上简单累积的算力,在这不可抵挡的学术军势面前,外界研究者毫无概念的42维空间也触手可及。
终于,他设法看到了,他看到了——动态与翘曲的空间,交缠或离散的线条,对折又展开的模型,高维和低维的投影……
毫无征兆地,嗡嗡声止住了,计算机内高频跃动的光子也归于沉寂。一如放映结束后的电影厅,灯光倏地亮起,驱散方才确确实实存在着的昏暗与迷梦。
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数据线一个接一个从接口处断开,自动收回机器中。
条件反射地,冥想者半跳式地站起,险些被地上的剑绊倒。依靠扶墙站稳后,他才逐渐缓过神来,噩梦初醒似地整理着思绪,与被数据线扰得散乱的头发。
『量神经元』,认知Ⅲ。
“明明只差一点了……为什么要中断‘深度面壁’?”空无一人的密室内,回荡着他的诘问声,平淡得如同机读,大概只有人类听者才能察觉其中轻微的怒意与疑惑。
约一分钟前,基地收到了东方传来的入侵警报。根据实时监控数据,推定其为3台探测器,型号未知,功能未知。
头顶一声炸雷,冷静头脑花费了他0.13秒——历史第五。
一边以强制的逻辑压抑惊讶与不安,他一边转过身来,面向计算机:“是谁释放了它们?”
已出动侦察无人机A到E,将对“彼岸”进行一次全面扫描。
“不……让它们回来吧。”他摆摆手,唤出一张全息操作页面,“执行迎击方案β准备程序;给基地做一次全检,报告放在舰桥,我马上过去。”
收到。
这会儿终于能不扶墙而站稳了,他活动了下全身关节,弯腰捡起地上的三把剑,最后看了眼黑石碑,然后毫不犹豫地快步走出了密室。
灯光熄灭,暗门在机关转动中悄然隐没,不留一丝痕迹。
一道黑影划过无波水面,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随即生起几点可忽略不计的涟漪。
历经二十分钟的高速飞行,不速之客终于来到了遥远的对岸。与先前相比,这里依旧苍凉,但并非无可救药——稀稀疏疏地,雪白画卷上像是随手泼了一把墨,竟生出些倔强的树木来,身披重雪仍维持挺立,根茎枝叶里写满“挣扎”。
“好家伙……三台最新型探测器,全给我整没了,还没EMP信号,小兔崽子有点东西啊。”
着陆后,他走了走,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停下来。
“你这属于破坏学校公物,得记过,知道吧?别忘了啊,你还没毕业,记过的影响呢……”
连风声都没有,世界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就在这安家的是吧?行,待会我去你那串个门,家访一下,交流交流,哈。”
虽听这声音,是说骚话的语气,但他动作上并未有所放松。两块全息屏幕一左一右展开,分别显示着战术视图与地理位置。
三枚探测器并未白白牺牲。
这是一颗蓝与白、黄与绿相间的行星,如果只描述色调而忽略陆地形状的话,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地球。但这里的自然条件远比人类温暖的母星要恶劣,低温、缺氧、残缺不全的大气层,加上无休止的天灾,即使历经长达两个世纪的地球化改造,51%的陆地(不含南极)仍不能直接居住。
公元历2209年10月18日,名为“定局事变”的动乱爆发,旧人类联合国边境被独立AI统合体攻破,首都行星地球甚至被异能者抵抗组织挟持,绝境之中,联合国被迫接受三方会谈。这一历史事件直接决定了当今三足鼎立的形势。
长期的战乱加上谈判的失利,本就不团结的旧联合国内部矛盾不断激化,最终于公元2218年分裂为五大舰队,此后又一分再分,形成了100多个小国家。其中的第58号国家最终在以陈卓为首的58议会领导下,相继吞并其他国家,将旧联合国支离破碎的版图全数收复,建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名副其实地统一人类的政权,即第58人类联邦。
太阳系内乱期间,自由异能联盟在独立AI统合体扶持下发展壮大,逐渐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国。
2233年,结合异能与科技的星系级空间传送装置——对星门,建造完毕。自由异能联盟为一劳永逸地逃离太阳系势力的迫害,举国跃迁到50光年外的恒星系,以被称为“第二地球”的宜居行星——赫特星(Heart)为家园,开创了独立新时代。
联盟社会的发展需要强大的异能人才。自22世纪以来就一直处于超自然现象研究与开发前沿的科学宗教——DP教,凭借其在联盟不可撼动的学术地位与原理不明的现实扭曲技术“魔术”,占据了联盟的半壁江山。此外,一些提供异能培训课程的学院广泛吸纳尖端人才,不断壮大势力,形成了以三大学院(V学院、S学院、W学院)为首的院系;还有一些天赋异禀的精英异能者通过联姻,将优秀的基因传承给下一代,不断扩大祖业,形成了以四大家族(辰氏家族、红月家族、华熵集团、北族)为首的族系。院系与族系势力,共占得联盟的另一半江山。
时过境迁,如今的赫特星,只有南极由于自然环境恶劣、资源价值匮乏,尚未被拓荒者们开发,成为无主之地,其他地区(包括北极在内)都被纳入联盟国土的96个州,各州自治,服从最高联盟会议(决策者包含DP教代表12名,三大学院、四大家族代表各2名)的领导。
因此,这片因被抛弃而纯净的土地,近200年来都太平无事。
但在今天,2429年2月10日,一颗V学院属侦察卫星掠过南极上空,此后并未依照盟约立即撤离,而是来回移动调整,就像在探查着什么。
由于北极的前车之鉴,这一反常现象引起了各大势力的注意。
V学院外交部给出的解释是:通信受到干扰,导致导航系统发生故障。
“这个借口用不了多久,我们要快点了。”
在众多计算机的嗡嗡声与人们仓促的讨论声中,这苍老的声音划定了一个统一的秩序。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工作,目光划一聚集在指挥台。
连接着侦察卫星的,是位于V学院军事禁区深处的中控室。
老人一副朴素的教授打扮,身后中央屏幕的蓝光透过他的身体,贯穿整个中控室。
照理说,这颜色应令人昏昏欲睡,但在这里,没有人敢有一秒钟的松懈。
“S学院与华熵集团刚刚发布声明,如果我们不能在十分钟内让卫星飞离南极上空,就动用军事手段。”说罢,他转向前排一个还在手舞足蹈地讨论方案的白大褂,“牛博士,能找回信号吗?”
被点名的那人愣了愣神,翻出一堆页面,坐他旁边的某张姓同事不得不腾出位置,以免被他戳到。
一通令人目眩的操作过后,他平和地告诉老教授:“不行。”
叹了口气,教授回过头看了眼时间:“还有九分钟……如果不考虑风险与代价,有可行方案吗?”
牛博士身边的张姓同事小声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盯着空气发了发呆。
“卧槽,nb!”顿悟过后,他把一排全息窗口丢给皱着眉头的老教授,“可以使用广域率子扫描……”
“不可能,这项技术保密等级太高了。”教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说明,“其他人还有方案吗?”
一阵寂静,中控室内只有计算机还在很不配合地发出声音。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们都对正在发生的荒谬事心知肚明:V学院现任校长——桤,在南极外勤任务中,失联。
“还有八分钟……所有人分组查历史数据,把桤校长信号丢失的原因查清楚!”
一经指示,所有人又行动了起来。埋头计算的,讨论思路的,来回递物的,手舞足蹈的……中控室重新忙碌。
教授缓缓坐下,无言地注视眼前这一团乱麻——这本不应是他处理的事务。
能怎么办呢?那小子十几年前就这样,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二十出头,就不是一省油的灯!一想到他平时做的那些破烂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希望这次闹完了就完了,希望人没事……
依旧是荒芜的赫特星南极冰地。
桤校长全身罩在漆黑盔甲内,慢慢地走着,步伐悠闲,完全不在意外界因他而起的混乱。
因为布立奇教授那家伙绝对会谨慎处理事态,怎么保守怎么来吧……一抹坏笑,因为盔甲的缘故,没有人看得到。那么,差不多该去会会那孩子了,对吧……?!
察觉到了异常。
近乎直觉的条件反射,一圈裹挟着冰与水的白色混合物质无中生有般升起,将他包围,护在内部。
在这不容许丝毫思考的刹那间,伴随着远方的一声音爆,一道……不,是数道红光在悬浮的冰水混合物上亮起,以超越人眼动态视力极限的速度天旋地转地晃过,旋起的呼呼气浪与空气被切割开的哀嚎不和谐地交响,一阵灼烧感,先前还未成形的冰盾立即灰飞烟灭,这时部分冰水混合物蒸发急剧吸热,又是一阵寒意。然而,不断有新生的冰水混合物补充蒸发掉的冰盾,往复循环,剑光与盾影胶着相接,热量的来回转移交织出冰火两重天。
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突兀,还未看清残影,那红光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只留下满地残冰的狼藉,地面上几圈整齐的划痕,与空中弥漫的水雾。
嘴角勾勒出坏笑,桤校长稳定身形,大手一挥,空气中不断凭空产生冰水混合物,这些物质就这样魔幻地悬浮在他周围,宛如冰与雪的童话。
在微观层面,构成这些物质的最基本单位——“率子”,在人为干涉下显特定的0或1值,使宏观上冰与水的组合发生超越物理界限的微妙变化。这就是异能的大致机理。
方才的偷袭者并未一走了之。
这次是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杀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攻击来自不同的方向,每次都只能看清一闪而过的红光与结束后冰面上的划痕,表明某物曾高速掠过。在这场人类感官几乎不奏效的高烈度战斗中,桤校长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道冰盾就能提前在杀来的位置展开,抵挡住必杀之刃。
刺耳的刮擦声不断回响,连同刺眼的血红剑影,死亡只在咫尺之遥,却每次又戏剧性地悬崖勒马,止于几步之内。
简直就像故意制造危险以炫耀技术的特技驾驶员。
随着攻击次数的不断增加,冰面上也画满了因快速移动而产生的划痕,蜘蛛网一般纵横交错。
直到地面承受能力到达极限,桤校长才难得动动手指,凭空唤出巨量大块坚冰,依靠数量优势从密集的攻击杀出一道路。盔甲的反重力发动机响起,恰好在冰块崩溃的前一瞬,优雅地降落到另一片稳定的大地上。
远处传来冰面开裂的声音。
“我防出去了啊,我全都防出去了。”桤校长悠哉悠哉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笑脸。
就在这个动作发生的一瞬,不间断的攻击止住了。
知道惹祸了吧?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水雾慢慢散去。
终于,一阵疾风吹来,一道人影也闪现在风源方向上二三十米的位置,他身后的冰面上留下了一道均匀的划痕,是一条优美的曲线。
忍着刺眼的反光,桤校长眯起眼望去,那人身体表面覆着一层似乎是流体的膜,反射了一定量的阳光,就像一面凹凸不平的镜子。面部也没有一块露在外面,十分诡异。
桤校长对此却再熟悉不过了,这套战衣当年就是由V学院设计,由校长亲手交给他的。
刚才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正是他一人发起的。
——『音速运动』。
这个异能允许他达到比音速略高的速度,从而发起无法被目标反应的攻击。他所穿战衣,由一种特殊的合金材料制成,能够缓冲高速运动产生的庞大动能,必要时也可当作防具。
太草了……那一瞬,如果我没有凭直觉反应的话,大概已经被砍到了吧……
桤校长好奇地盯着战衣看,仿佛试图从镜面似的面罩上读出什么。
辰氏家族现任家主的独生子——证·辰。同时身具『音速运动』与『量神经元』两大异能,他归隐的这五年,看来并未荒废。
也就是说,“S级以下皆可偷袭”吗?
突然,头部的流体形战衣向外平整地铺开,束在一起的精致银发随之舒展而下——这是辰氏族人的一大特征。时隔五年,这一刻桤校长才真正看到了他的脸——
面无表情,以至能引起较轻的恐怖谷效应,从五官里读不出任何符号与情绪。以前他也是这样,他总是这样。那是被称作“认知V”的『量神经元』最大化模式,神经元量子化分数最大,逻辑也最大程度地取代了感情。但现在,桤校长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同。23岁,天赋异禀,前途无量,眼里却没有活力。与之相反,面如死灰,仿佛天之骄子的棱角已被磨得钝而无光,不像是个活人,更近似于机器人,就像……
就像迷失了方向。
这五年他经历了些什么,桤校长一无所知。但五年前的悲剧,他记忆犹新。
“您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开口了,声音生硬得犹如翻译的机读。
桤校长欲言又止。
“怎么找到这里的?”
桤校长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反应,于是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终于走到了他身旁。
“为什么……”
桤校长缓缓把手搭在他左肩上,肩部战衣上泛起一圈涟漪,抵消了这一点动能。
“这些,我们待会儿再讨论,好吗?”
“……”证·辰沉默无言。
他轻轻将桤校长伸出的右手从肩上推开,转身向后走去。
桤校长跟了过去。
好吧,这个展开还不算太坏……
走了多时。空无一物的单调冰原上,如同磨损录像带的的扭曲背景糊了一下,暗藏的某物一点点从光学隐形投影里现身,并占据了方圆百米内的大半视野。
棱角分明的金属外壳上覆盖着经年累月的不融积雪,周围没有热气升腾,这说明它正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
一座由飞船改装的基地,与五年前失踪的那艘型号一致。
飞船尾部扑地一声弹开,慢慢旋到地面上,撑起一个登机口。
证·辰一言不发在前面走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进了基地。
登机口不断冒出水汽,船里一定温暖许多吧。
桤校长紧随其后。
“啊这……”
大大小小、层叠交错的全息窗口零零落落地散布在飞船勉强称得上宽敞的走道内,壮观又碍眼。其中有些还在变换着数字与符号,运行着什么程序;大部分则更像是随手的涂鸦,使本就晦涩难懂的公式更加去人性化。
再前进一步,一定会碰到吧——至于乱动他的手稿会有什么后果,往事历历在目。
“抱歉,忘记清理一下了。”证·辰双手上下翻飞,熟练地对各色窗口做着各式处理,草稿海洋迅速蒸发殆尽。
“舒服了……”
证·辰没有理会桤校长的感叹,快步前行。
雪白的通道之中,学生带路,老师跟着,一路无话,直至舰桥。
“请坐。”宽敞的舰桥内,证·辰褪去战衣,坐在了中央的舰长座上。一旁的装置精准地夹住流体般的战衣,折叠并回收。
对于证·辰隐居的这种小型飞船,所谓“舰桥”实则指驾驶室,即供三到五人使用的操作平台。
桤校长也卸下笨重的盔甲,随手扔在一边,坐在了证·辰对面的座位上——那里原本是飞船的副驾驶座。
“哎……这趟还真够呛的哈……你知不知道这套防护服有多重?我是开飞艇来的,为了不暴露你的具体方位,我半路,把飞艇丢了,信号一掐——诶,他们就找不到我了哈……然后走了快一个小时,啊……终于找到你这里了——你是怎么做到就穿这点衣服在这鬼地方晃的?”
证·辰一言不发,神情木然。
“你也是可以的,直接梦幻开局——三枚最新型探测器,你是拆了还是烧了?这还算小事,拿元剑捅我又是几个意思呢?当时我大意了啊,没有闪,换了S级以下的,很可能就当场去世了啊……不过——你记住啊,S级讲究四两拨千斤,你那三百米每秒的剑,扳不动我这质能转化的冰,诶嘿……说实话,你现在,到A级了吗?还有,你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第三异能,有影了吗?”
证·辰没一点反应,就当这是单口相声。
“嗐……就陪我随便聊几句,就几句,行不?”桤校长笑了笑,尝试缓解尴尬,“你先把‘认知V’关了吧,不然,这样聊天怪难受的。”
“……”一阵沉默后,紧绷的脸部肌肉终于放松,没有经过精密的计算,动作也自然起来。
只有在这时,他那特有的、属于贵族的超然气质才在相貌加持下展露出来。但同时展露无遗的还有他的真实情绪,高贵遇上阴沉,犹如宝石蒙了尘。
“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让我猜猜哈,找不到我,布立奇教授估计慌了,他肯定不敢乱动间谍卫星,那很有可能已经被发现了,于是——S学院那群老狐狸一定要给我们的外交部制造点工作,然后……”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南极的?”
“哎……连谢都不谢谢我?行吧,我只能说,我们用了些非常规手段,额……具体不能跟你讲。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这么大费周章,都是为了你。”
“……为什么?”证·辰有些吃惊。
“我需要你潜入联邦,窃取一项机密技术。”桤校长直视他的眼睛,平和地说道。
“再见。”证·辰头也不回地转过舰长椅。
“诶诶诶等等……我再多说几句,行吧?”
“……”
“我知道五年前另有隐情。”这时,桤校长才严肃起来,“五年前那一连串动乱,我也是受害者之一,能大致理解你的感受。”
证·辰微微转回椅子,目光斜着射向桤校长。他的神情动摇了,好像有一种极复杂的混合情绪在长期的压抑下终于得以解放。
“背后肯定有猫腻。你也觉得不对劲吧?排行四大家族前二的辰氏家族与红月家族历来交好——就我所知私下还有不少合作项目——却突然频发冲突。这还不够,其他大小家族口径一致,质疑这两大家族私通,意思就是不打不行呗。DP教的态度更难看懂,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不行动!最终造成两大家族不得不开战的局面——要说这不是设计好的?没人会信。
“更离谱的是,谈判了之后,各方面还惊人地达成了一致,说什么在保证公平的情况下尽量缩小冲突规模,允许你和红月·影那姑娘,以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进行‘代理战争’——顺带一提,现在管这叫‘辰月决斗’。这两家大人也是不像话,非要你们打个你死我活……
“当时我也在场,你们家和他们家的陆军部队都在两边待命呢,你们以命相搏也是被逼无奈。我看得一清二楚,在最后,你的元剑刺穿了她的胸口。”桤校长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但她的尸首,至今搜寻无果。”
“你想说什么?”证·辰站起身,用略带恼怒的声音质问道。
“诶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讲……你五年前是个什么水平?或者再往前追,你十一年前遭遇了什么?”在桤校长的直视下,证·辰缓缓坐下身来,“你身上有三个异能,这在你们家都是极为罕见的,历史上拥有这等体质的,无一不是干出了一番大事业。好像是五岁吧……你的第一异能——『量神经元』觉醒后,各大势力就已经在为应对你的威胁而伤脑筋了。
“当时这事闹了好久,大家才冷静下来。你们辰家这基因离谱是离谱,但也有致命缺陷——异能的本质是独立于人体意识之外的‘第二意识’,你们这异能一多,意识就有多重,对大脑负荷太重,这好吗?这不好。你父亲不就是的?强是强,我跟他打估计都够呛,但他现在还在A+级,死活升不上S,非常吃亏。
“你就更吃亏了。十一年前,你C+,我记得你还跟我说,说你没救了,根据你那『量神经元』的计算,那什么……那个异能量与三锁阀值、算法进化速度不协调,这辈子不可能有所突破。——你看后来发生肾魔事了?学院不还是帮你做到了吗?
“你再看五年前,你停滞在B+级,这回的困难更甚于那次,而你竟在五年内,独自完成了……说实话,很让我吃惊!走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都是你的研究吧?你如此拼命……一定有目的吧。
“我大致知道你隐居的原因……”
“您知道?”面对桤校长锐利的注视,证·辰不自在地换了换坐姿。
“真的,你把‘认知V’一关,什么事都藏不住。你跟红月·影的关系我是清楚的,五年前那场悲剧真是悲惨得不能再悲惨。但你却没有如大多数人预料的那样消沉,反而为东山再起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你有事要做。只是你认为实力不够,或是时机未到,因此隐居,以免受到外界干扰,对吗?”
证·辰保持缄默。
“行,你要不想告诉我,那也没关系。”桤校长摆摆手,“但你不想知道谁是‘辰月决斗’最大的受益者吗?”
“什么意思?”语气骤然一变,杀意暗藏其中。
“我混到这个位置,起码还是知道点事情的。”桤校长静静地看着他,“华熵集团……我知道,由于你和红月·影的关系,辰家与红月家早就有合作的打算,这样发展下去,假以时日,待时机成熟,干脆合并成为‘第三大势力’也不为奇。因此,华熵集团察觉到了威胁——话说他们不早就派了一个湮尼尔来针对你吗?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这笔账该归到谁头上……”
“所以呢?”四目相接。
“刚才说的只是一方面……你就不想知道这五年,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
“五年前,”证·辰终于愿意推动话题,“为防止追踪,基地脱离了联网状态。所以,我完全不了解。”
“啊?那信息部门白费功夫了?哦不是,当我没说……你们家一切都好,四大家族第一的位子坐得稳稳的。相对来说,红月家族一直在走下坡路,附庸的小家族不断流失,领地、经济、军事都受影响,不乐观估计,可能几年内就要被华熵集团彻底击溃。至于北族,那群不讲武德的一直赖在北极不动,过他们的小日子。
“三大学院这边倒是没什么动静,五年前院系发生的动乱过后,各自都在休养生息,恢复元气。DP教就更不值一提了,和以前一样,压根就不管我们的事。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近几年发生的一些小规模战争。”
“小规模?”
“对,刚才说的都是明面上的舞台,但真实的世界却在‘幕后’啊。”桤校长说着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地上的盔甲放射出全息影像。
爆炸,鲜血,尖叫,倒塌的大楼,支离破碎的空间站残骸,熊熊燃烧着的城市……在这个精英社会,强者与弱者之间几乎是跨越物种的差距,身怀力量的人彼此争斗,顺势就能给与世无争的弱者带来毁灭。
“都是不久前发生的事,目前,院系、族系、DP教中没有势力公开宣布对其中任何一件负责。这当中,有对敏感研究所的袭击,对地方政要的斩首行动,对其他集团的战争等。它们的共同点是,参与人员少、行动速度快、打击目标准、破坏威力大。经过长期调查,我们发现这些事件都由一些精英异能者微型集团发起。「罪使」、「Artists」,这是已解密的两个幕后组织。他们的人员构成都是不超过十名、至少B级的异能者精英,甚至连异能都相仿,战力强大。他们的目的尚未探明,但他们已经出现在好几个势力的黑名单上了。
“当然,不排除联邦或统合体干涉的可能性。”桤校长补充道。
『量神经元』,认知Ⅲ。
“您的意思是,‘平衡’正在被打破?”证·辰警觉地扫描着全息画面,大脑飞速运转,对状况进行评估,并依据最朴素而理性的“if-then”模式完成决策。
“出生就被作为‘天平守护者’培养的你应该很容易理解吧,现在的联盟,已经出现崩溃的前兆了。而我们这帮老家伙连最擅长的维持现状都有些吃力了。”桤校长苦笑道,“但你不一样。”
“不一样?不……”证·辰从『量神经元』的状态中醒来,“我现在还远远不够……”
“果然还是不够自信吗……说实话,你光是偷袭这不讲武德的一招,就能摆平90%的A级了。”
“这完全不够……魔术领域我研究得不够深,无法应对红月家族的魔术师……更不用谈深不可测的DP教……各大势力中都涌现出了与我不相上下的高手,而且有湮尼尔的先例在,绝不能轻举妄动……不瞒您说,我五年来的训练侧重于对异能者作战,一旦遇上骑士长以上的对手,胜算过小……更不用说太空作战、舰队作战……我的经验还是……”
“哈哈,你听听你这……你怎么一开口就要与天下人为敌啊……”
“假想敌……”
“开什么玩笑,你是一个人待久了,不记得‘同伴’这种说法吗?”桤校长扔给他一排全息窗口,“不会忘了他们是谁吧?”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将他从自我否定的深渊中拉回,他回想起了,那些无畏进取、锋芒毕露的日子……
“这会把他们牵连进来。”证·辰猛地站起,盯着桤校长,语气激动,“我不希望再出现五年前……”
“那你永远都不可能出来。”桤校长淡淡地直视他的目光,“练到A级,这算是你奇迹的极限。哪有不出手就提升到S级的?还有,你这妄自菲薄的糟糕习惯该改改了。另外,五年没出门,你是不是太小看你那群同伴了?”
证·辰退了退:“我出去,又有什么用?”
“我一开始就说了,是联邦。据可靠情报,他们新开发出一种科技,名为‘对异自适应屏障’。安装在飞船上,可以生成防御异能能量的护盾。”桤校长注意到了他眼神的变化,“是的,这将彻底重塑战争格局。对此,我们已经制定好了完备的夺取计划,其中有几个环节要求比较苛刻,经研究,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无论你是否准备好,历史的转折点已经到来;无论你行动与否,最终它都会牵动每一个人的命运……”
“除了‘天平’故障,就没别的事了吗?”证·辰将桤校长递来的全息屏幕推到一边,“如果只是这种状况,我是不会放弃现……”
“不,既然要请你出来,自然就要准备好相应的条件。”桤校长一点一点,将堆积的全息窗口全数收回,“关于红月·影……”
舱门吞吐着热气,卷入基地的口中。
两道身影最后看了眼归隐之地,转身向遥不可及的彼岸走去。
一道纯黑,一道镜面。
身后的基地一点一点消隐入空间之中,全息迷彩悄然覆盖。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基地里重要的东西,就交给你们了。”证·辰转向右方的桤校长,“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后果……”
“行啦行啦……”桤校长拍拍证·辰的肩膀,“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拿这种话威胁别人……我会分散学院亲卫队的一部分精锐留守你那破基地的。话说就不能挪挪位置吗?非要在南极待着?那不是飞船吗?我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这老胳膊老腿哟……”
“飞船的动力系统坏了,不然我早开走了。还有,四十多岁就别卖老了。”
“这趟路是真的难走,我不想走第二遍了。诶对了,要不你关爱一下老年人,把我背回去呗?”
“彳亍。”证·辰老实地弯下腰来,“校长您抓紧了。”
“还真背啊,哎呀,真是好孩子……”
『量神经元』,认知Ⅳ。
『音速运动』。
那一瞬,万里无风的平坦冰原上划过一道疾驰的虚影,与之相伴的是不绝的音爆,与不止的惨叫声……
归隐之地上,有疾影嗖嗖。
